待到花園子里頭宴席擺上，小廚房里才算是放松了些。
梨月打點好了最后的湯飯、點心等食盒子，跟著穿膳媳婦們一起上來。
三湯五割上完，獻了三道酒肴，賓主們都請臺盞輪流遞了酒坐下。
花廳前面的小亭里，就有家樂戲子，撿著應景小戲曲子唱著伴酒。
依著慣例，榮老夫人對主家贊揚菜好，要賞底下的廚娘。
秦嬤嬤帶著梨月、柳家的還有宋嬸子三個人，連忙都在席前磕了頭。
這種小宴上，一般一道大菜賞一兩錢銀子，就已經是很好的了。
可榮老夫人特意賞的多，每樣菜都賞了五錢銀子，連點心都賞了。
眾人得了大紅賞封，自然是歡喜不盡，連聲道謝下去了。
梨月起身往外走的時候就看見了，榮老夫人身旁，正坐著個年輕姑娘。
這姑娘個頭當真是高，看面相不過十四五歲，坐著卻比她姑姑還高。
卻是因為個頭高體格瘦，坐在那里顯得特別扎眼。
小姑娘穿著玫瑰紫回紋緞長襖，頭發緊緊盤了個云髻，插著金鳳頭面。
臉上只淡淡打了些粉，薄薄嘴唇很寬，卻只在中間點了一團胭脂。
這裝扮一看就不是京城里的樣式，看來是才從晉州原籍過來。
近一兩年來，京師的貴女早不時興單梳云髻了，都要配個頭冠才行。
若是素凈些的，便是銀冠子或珍珠冠子，好些的自然是金寶冠子。
現在春日天氣，還特別流行金銀絲抽成箍，插著鮮花做成真花冠子。
那些不帶冠子的年少女孩兒，出去踏青時便梳垂髫發髻。
插花也好戴流蘇也好，都顯得更加活潑可愛，跑跳玩鬧也方便。
這位榮家表姑娘，才十五歲年紀，就戴個金鳳釵，實在有點老氣。
而且她身上的回文緞子襖，不但顏色是早些年的，紋樣也不新鮮了。
這種花樣兒的緞子，在京師里頭大多是老夫人們用，少奶奶都不肯穿。
可見這位表姑娘不但是剛進京，大約家里不算寬裕，來不及辦新行頭。
席面上頭主位是寧夫人親自相陪，寧二太太側位坐著。
覃樂瑤與二奶奶裴氏并排在下手打橫，小姐們單開一席。
原本今天這日子，沒打算讓寧家幾位小姐出來。
是聽聞榮老夫人帶了表姑娘過來，這才臨時把二小姐與三小姐喚了來。
至于四小姐依舊不說話，人還都是蔫蔫的，叫她也不肯來。
同樣是年輕姑娘，寧家兩位小姐，無論相貌與體面，都壓過榮家表姑娘。
榮老夫人同著寧家太太奶奶寒暄著吃酒，一時還顧不過自家侄女。
寧二小姐見榮家表姑娘坐在上席，端坐了半天不動，少不得招呼幾句。
眾人推來讓去的，這才讓表姑娘與寧家兩位小姐同坐去了。
“榮老夫人看來是很疼這位表姑娘了？榮家自己的小姐，都不曾帶出來赴過宴席呢。聽說榮家其實也有兩位小姐，小姑娘也跟著進京了，咱都沒見過”
梨月站在月洞門外，伸著脖子往里看，順嘴問著秦嬤嬤。
這事兒還是覃樂瑤提起過，早先往榮家送禮，特意送過糖果撥浪鼓項圈。
除了給榮家大房小兒女們的，還有給榮家小姑娘的一份。
“榮家的小姑娘也是庶女，又不懂事性子又野，今年已經五歲了，也不曾讀書識字，榮老夫人顧不過來，從來不管她的事。”
這位小庶女的年紀，和榮家大房世子夫人的兒女，都差不多大了。
世子夫人每次出門應酬，都會把同樣稚齡的女兒帶在身邊。
榮家孫輩的孩子們，同樣是四五六歲的年紀，早就識字懂禮數了。
秦嬤嬤往里看了幾眼，不由得搖頭嘆了口氣。
“外頭傳言說，榮老夫人娘家出身不算高，還是不愿女兒讀書的意思，因此他家姑娘教養不如別的勛貴人家。他們大房世子夫人想給女兒聘女師女傅，為這事不知和她婆婆鬧了多少饑荒。最后是世子夫人嘔這氣，花自己嫁妝銀子，另外買了一所房舍，聘女傅教兩個年幼女兒讀書。老太太只得裝不知道。
“榮老夫人看不上詩書，只說女孩家兒多習學針線，又或是庖廚等手藝，將來服侍能相夫教子才是根本。他們家大姑娘就是這么養大的，嫁了老國公手下一個參將兒子。聽聞說她丈夫的皮甲，她都能親手給做，本事那叫大。她家小姑娘倒還不知如何，如今看這位表姑娘，大約也是這個路子。”
這些事秦嬤嬤也是聽婆子們從外頭傳來的，大約也不是空穴來風。
梨月不由的驚訝，捂著嘴低低問道：“榮家二房夫人可是郡主，如此嬌生慣養的貴女，嫁過去與榮老夫人如何相處？”
秦嬤嬤嗤笑一聲，便搖了搖頭。
“這不是二房夫妻都不曾進京么？兒子兒媳不跟來，自然就不必相處！郡主膝下也有了一兒一女，小的還在襁褓之中。將來為了兒女教養，只怕也少不得同婆婆鬧意見，怨不得要躲了去。大房的世子夫人是長媳，躲不開罷了。還不知榮家三公子，將來能娶什么樣的媳婦，有這么個婆婆，也是夠受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秦嬤嬤也是不經意，就往席面上看了寧二小姐一眼。
梨月也正巧看過去，正看見寧二小姐正在布菜讓客。
銀箸兒夾著嫩黃蓮蓬魚包，放在粉彩小碟上令丫鬟給榮家表姑娘端去。
榮家表姑娘低頭謝了一聲，只是用筷子拈了一下，并不放在嘴里。
后來寧三小姐布菜，讓了菊苗煎和燒翠筍，這樣的素菜。
那表姑娘還是淡淡看著，用筷子撥了幾下，半晌也不入口。
好在席間還一直有鼓樂彈唱曲詞兒，寧三小姐因拿了單子給客人先點。
榮家表姑娘只說一句：“請姑母和寧家伯母點，我并不會點。”
寧三小姐還道她是客氣，忙笑著搖頭道：“我伯母與榮家伯母都點過了，讓咱們點幾出戲呢！只怕京師里的戲你不熟，我點兩個熱鬧的給你聽！”
說罷自己先點了兩個，這才又讓榮家表姑娘點。
這表姑娘還是不肯，垂著眼睛半日不言語，只是推讓請旁人點。
正在尷尬的時候，寧二小姐這才伸手接了戲單，隨意點了幾出。
回頭打量了榮家表姑娘兩眼，輕輕笑著搖頭。
“妹妹既然進了京師，將來少不得跟著你姑母應酬，這些東西學著點好，不必這般客氣推辭。今天不過是兩家女眷小宴，禮數上就差些也沒人挑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