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府這一百多年里頭,向來是講究規矩,對兒孫的教導也算嚴苛。
所以子弟們雖不敢說個個都有出息,但荒唐的人卻是極為少有。
可落到最近些年,兩代家主國公爺都是盛年去世,難免對內疏于管教。
如今寧元竣二十多歲就襲爵,對府里的叔輩頂多規勸,也不好管的太深。
寧老太君便是身子好的時候,對庶子們管教也是有一搭沒一搭。
何況她自已的性子就固執不甚明白,對兒孫的教導更是糊里糊涂。
老國公去世之后,二房三房這兩個庶出弟弟更加沒了約束。
寧二爺的性格還算安穩些,只是偶爾在內宅里反亂而已。
寧三爺卻好似脫了韁野馬,年近半百的人,還在家里家外胡作非為。
寧國府建府百年,不曾聽說過爺們納妓女樂婦做外室的,誰知他就敢。
還不是偷偷摸摸私下里來往,而是全不管妻子女兒顏面,公開的往來。
以至于冬月的時候,寧國府內宅里,連梨月都知道三爺又有外室姨娘了。
那時梨月還聽身邊婆子們閑話,說寧三爺的手頭可真是大方。
院子里頭才抬舉起魚兒小姨娘,捧得她從頭到腳金翠輝煌的。
誰知外頭還養了個花魁小姨娘,豈不是用銀子打造的人物一般了?
西坊子那邊的花魁姨娘,全京師出名兒的色藝雙絕,贖身錢就不一般。
早先寧三爺包養福姐的小宅子,這個樂妓嫌棄窄小偏僻,抵死不肯屈尊。
寧三爺只好賣了小宅,往御街繁華地方,尋了個帶花園樓閣的寬敞宅邸。
可這大宅小宅的價格差的不止一兩倍,再要收拾裝潢鋪陳東西,買丫鬟雇婆子使喚人,里外里銀錢都不趁手。
于是他只好把買宅換做了租宅子,先給了人家一年的租錢,就將那樂妓一家子安置在那邊兒,還吃了好幾天宴席權當納妾暖房。
從冬月起一直到年底,凡是官場同僚或狐朋狗友吃酒開宴,寧三爺都是往那外宅里頭去,一個月少說也有十來天,去那邊兒鬼混。
他納了花魁做外室,這用度開銷可不比當初包養福姐的時候。
福姐廚娘出身,終究還是省儉,每月給個十來兩銀子,就能過得好好的。
如今這位小姨娘卻是見過大場面的姑娘,每月給一二百都是緊緊巴巴。
自從她贖身跟了寧三爺,每天不是做衣裳便是打首飾,銀錢流水似得。
到了年底花銷更大,今天要裘皮大氅,明天討珠冠金鐲,堪比個無底洞。
寧三爺在家里有魚兒一窩子,外頭有這花魁妓女捧著,日子雖過的舒心。
可是手里的那些私房積蓄,可就是稀里糊涂不禁花費了。
原本他有些私房錢交給了魚兒,可并不是省油的燈,給了如何討的回?
思量想去后,寧三爺算是臉皮子夠厚,竟然回到家里與妻子三太太商議。
開口不提外宅養得是行院賤籍之女,只說納外室為得是生兒育女留香火。
那時候正是夫妻倆個同用晚膳,滿屋子丫鬟婆子還有姨娘們侍膳伺候。
寧三爺當著眾人的面問三太太,府里管事房每月給三房院多少用度銀子。
就要讓妻子撥出一半出來,交出去供養外宅的衣食用度。
寧三太太其實早知道丈夫養了外宅,只是強忍著才不曾撕破臉大鬧。
此刻見丈夫竟然有臉管自已討銀子去養婊子,頓時就把臉色氣得白了。
誰知寧三爺還恬不知恥,讓妻子撥發外室用度銀子,這還不算完。
還要令三太太,無論哪里尋些衣料首飾,好給那邊多送些,預備過年。
三太太在飯桌上氣得胃疼,嘴里還不敢與丈夫對罵,撂下筷子只是不悅。
就說三房院自從搬了家,原本花費就是不少,用度上已經寅吃卯糧。
“前兒三爺您抬舉魚兒,給她許多額外賞賜不說,又她做了一套大紅緞子風毛皮襖,還有一對金葫蘆耳墜子。我這邊賬上拔來拔去,都不知從那里貼補這幾項。想來想去只得等明年正月用度銀子下來,才好仔細計較。咱們三房大大小小這么多張嘴,用度銀子總共就這些,三爺張口就分出一半出去,難道咱們房里這些人就不過日子了?您還要給她外頭衣料首飾,讓我是往哪里尋去呢?這些天眼瞧著是過年用錢的時候,哪里還有這些閑錢打發?”
三太太那時不敢太說氣話,只是想趕緊駁了丈夫,裝作無事發生。
誰知寧三爺還有絕的,聽了這話沉了臉思索,更加語出驚人。
“前些時候,管事房不是給了四匹五彩妝花緞子,還有十兩赤金二兩珍珠,說是要給四丫頭做衣裳,打金珠兒冠么?四丫頭年紀還小,身量又不曾長多少,就穿去年的衣裳也使得。小孩子家才多大,何必年年打金翠首飾,沒得到折了孩子福氣。這幾樣東西不值得什么,先勻出來給外頭小娘裁兩件衣裳,抽個金絲髻去,她那邊兒過年沒套好衣裳,如何過得年!”
寧三爺說罷這個話,三口兩口吃了飯,就往魚兒屋里歇著去了。
撂下寧三太太一個人坐在膳桌前頭,險些嘔出口血來。
左右的丫鬟婆子都不敢多話,一個兩個只裝呆鵪鶉不吭聲。
過不得片刻時辰,寧三爺的貼身小廝就往門口來,立等著三太太要東西。
“三爺吩咐下來,讓三太太趕緊把東西拿出來,讓我們趕晚套了車,給外室小姨娘送過去呢!”
最終這些東西也還是給外頭送去了,寧四小姐年底就不曾做新衣裳。
原本她過年滿十歲,因是頭個整數年紀,要打個金花珠子冠,也不曾打。
寧四小姐原本就是愛哭,這下子從臘月直哭到小年,眼睛就不曾消腫。
最后還是寧二小姐私下看見,問清了四妹妹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到自已院子里頭,讓杏兒把自已小時候的一個金珠花冠尋了出來。
趕著命小廝拿出去,尋大銀樓找匠人修了修,將有些泛黃的頂珠換了。
便拿這個小花冠給了寧四小姐,讓她過年的時候好戴,別再哭鬧了。
但寧三太太只顧著與慪氣,直到正月初一都沒看出來,暫且不表。
三太太如今前院進狼后院有虎,愁得吃不下睡不下。
就盤算著把那外室小粉頭,接到府里三房院里面來同住。
一來是省下外頭那一筆花費,二來也好借她的刀先殺魚兒。
等到結果了魚兒這小賤人,量她不過是粉頭妓女,料理起來也容易。
誰知才要派人出去問消息,就被身邊的心腹人也攔住了。
“哎呦,我的三太太,這時候可不能再引狼入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