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塵當然感受到了身后將領們那灼熱的視線,也聽清了百姓們那近乎癲狂的呼喊。
但他心里,卻是一片清明。
時機未到。
現在登高一呼,看起來是順應民心,實際上卻在道義上站不住腳,反而浪費了聲望。
更何況自已現在還沒到權傾天下。
僅靠淮東之地,還不到掀盤的時候。
圖虛名,不如求實力。
所以,他不能應。
但也絕不能斥。
民心如水,可用不可堵。
今日他若呵斥這些百姓,寒了他們的心,這股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力量,便會煙消云散。
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用這種無聲的方式,給所有人留下一個想象的空間。
也給下邊人更好的發揮空間。
許久。
待那山呼海嘯般的聲浪稍稍平息,洛塵才緩緩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他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那數萬人的哭喊和呼號,便奇跡般地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仰望著他,等待著他的訓示。
“鄉親們。”
洛塵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河灘。
“我知道你們苦,知道你們恨。”
“金人殘暴,朝廷無能,讓你們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他的話,像是一把錐子,狠狠扎進了每個人的心里,無數人再次泣不成聲。
“但是!”
洛塵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力量。
“哭解決不了問題!恨也殺不了敵人!”
“想要活下去,想要報仇,想要拿回屬于我們的一切,就要靠我們自已!”
他指向身后的盱眙城。
“從今天起,這里就是你們的家!我洛塵向你們保證,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讓金狗的鐵蹄,再踏過淮河一步!”
“我不要你們的跪拜,也不要你們的擁戴!”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頓。
“我要你們站起來!拿起武器,拿起鋤頭!青壯隨我上城殺敵,老弱婦孺便在后方耕種!”
“我們要用自已的手,打出一個太平!建一個能讓所有人都吃飽穿暖,不受欺辱的新家園!”
沒有一句關于稱王稱霸的承諾。
但他的每一句話,都說到了百姓的心坎里。
活下去,吃飽飯,不受欺負。
這才是他們最樸素,也最渴望的愿望。
“我等……愿隨大帥!”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
緊接著,數萬人齊齊吶喊,這一次,他們喊的不再是“洛公”,而是“大帥”。
“愿隨大帥,共建家園!”
“愿隨大帥,共建家園!”
呼聲再次震天動地,但這一次,聲音里少了癲狂和盲從,多了幾分希望和堅定。
王景龍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頭劇震。
他忽然明白了。
大帥的手段,比他想象的還要高明。
不應百姓吹捧,卻已盡收民心。
這天下,怕是真的要變天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對著身后的將領們沉聲下令。
“都別跪著了!沒聽到大帥的命令嗎?!”
“立刻組織人手,安置百姓!登記造冊,分發糧食,安排住處!一刻都不能耽擱!”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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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淮陰城。
千戶猛安葉蒲盧此刻正像一頭困在籠中的猛虎,來回踱步,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廳堂里格外清晰。
他那張寫滿風霜的臉上,交織著憤怒、煩躁與一絲無法掩飾的屈辱。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收到了來自泗州大營,主帥拔離速的將令。
將令的內容很簡單,總結起來八個字:
“堅定守住,就有辦法。”
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拔離速在命令最后加上的那句評語。
“一群被打散的逃兵,糾集了一些地痞流寇,搞出點動靜,切莫夸大其詞!”
“夸大其詞?”
葉蒲盧猛地停下腳步,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木柱上,堅硬的柱子發出一聲悶響,簌簌地落下些許灰塵。
“放他娘的屁!”
他雙目赤紅,狀若瘋虎,對著帳下幾名心腹將領咆哮。
“老子手底下這幾天折了多少人?六七百!整整六七百個大金的勇士!”
“巡邏隊出去,回來一半!運糧隊出城,連根毛都看不見!”
“城外那些該死的家伙,跟地里的老鼠一樣,打又打不著,趕又趕不走!”
“他們晚上不睡覺的嗎?天天晚上在城外敲鑼打鼓,射冷箭,放火!”
“現在倒好!拔離速那個蠢貨,坐在泗州城里,動動嘴皮子,就說老子是夸大其詞?!”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仿佛下一秒就要炸開。
幾名百夫長一個個低著頭,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何嘗不憋屈?
想他們女真鐵騎,縱橫天下,何曾打過這么窩囊的仗?
敵人就在城外,可他們就是看不見,摸不著。
派小股部隊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派大股部隊出去,人家早就跑得沒影了,等你的人馬一回來,他們又從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里鉆了出來,繼續惡心你。
這幾天下來,整個淮陰守軍的士氣,已經跌到了谷底。
士兵們晚上根本睡不好覺,總擔心不知道哪里會射來一支冷箭,或者哪個營房會突然起火。
白天也是提心吊膽,連出城打水都得百十號人結成戰陣,才敢靠近河邊。
這哪里是駐軍,這分明是坐牢!
“將軍,這么下去不是辦法啊。”
一名年長的謀克終于忍不住,硬著頭皮開口。
“現在城外的道路幾乎全被那些南蠻子給斷了,我們的補給只能靠泗水從水路運過來。可那些人現在膽子越來越大,連我們的運糧船都敢襲擾了!”
“昨天,就有一艘船在離城不到十里的地方被他們鑿沉了,船上的糧食和兵器,全都沉到了河里!”
“再這么下去,不出半個月,我們城里就要斷糧了!”
“斷糧?”
葉蒲盧的眼珠子更紅了:
“劫船?他們還敢劫船了?”
他一把揪住那個謀克的衣領,巨大的力氣讓對方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說!怎么回事!十里!離城不到十里!我大金的運糧船就被人給鑿了?!”
那謀克被他搖晃得頭暈眼花,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猛安………是真的……派去……派去接應的人只撈上來幾個活口……船……船和糧食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