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
死一般的寂靜。
由于主戰派一眾人在杜充身上吃了癟。
最近一直被壓得說不出話的主和派又長出了苗頭。
“陛……陛下……”范宗尹站了出來。
“事已至此,當以大局為重啊!杜充手握十萬大軍,若是將他逼反了,江南危矣!朝廷危矣!”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幾乎是哭喊著開口:
“依臣之見,不如……不如就順了他的意,加封他為相,安撫其心!至于……至于那些罪行,待日后再論,待日后再論啊!”
“封他當丞相算了!”
這話說出口,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凝固了。
無恥!
荒唐!
一個棄土南逃、縱兵為禍的國賊,竟然還要加官進爵,拜相封侯?
可偏偏,沒人敢大聲反駁。
因為范宗尹說的是事實。
那十萬大軍,只要過江,就可以將朝廷輕松踏平。
“放屁!”
一聲怒喝,如平地驚雷,炸響在死寂的大殿中。
是李德裕!
他須發皆張,雙目圓瞪,指著跪在地上的范宗尹,氣得渾身發抖。
“范宗尹!你讀的圣賢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嗎!”
“他杜充今日擁兵自重,便可要挾朝廷,討要相位!若是允了,明日他是不是就要覬覦陛下的龍椅了!”
“他置北伐大業于不顧,使我朝廷淪為天下笑柄!他縱兵劫掠,使淮西之地十室九空,百姓流離失所!此等滔天罪行,不加以懲戒,反而要加官進爵?”
李德裕越說越怒,胸膛劇烈起伏。
“如此一來,朝廷法度何在?公理何在?天下人心何在!”
“我大夏的臉面,都被爾等無恥之徒丟盡了!”
一番話。
擲地有聲,罵得范宗尹面紅耳赤,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殿中不少尚有血性的官員,也都攥緊了拳頭,覺得無比解氣。
可是……解氣之后呢?
是更深的絕望。
李德裕說得都對,可問題是,誰去懲戒?
拿什么去懲戒?
建康的淮西兵,還沒有過江,就已經大面積潰逃,叛變。
而劉光在到了濠州以后,也是聽調不聽宣。
按照劉光的履歷來看,只要杜充打過江,劉光必然是第一個逃跑的。
而杜充,手握十萬驕兵悍將!
朝廷真正能夠拿出來一戰的,也只有原嘉興府的三千士兵,和張俊八千人的新兵。
“李相公說得輕巧!”另一個主和派的大臣忍不住小聲嘀咕,“那誰去懲戒?你去嗎?你帶兵去嗎?”
這句誅心之言,讓李德裕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環視四周,看到的是一張張或畏懼、或躲閃、或麻木的臉。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偌大的朝堂,滿朝的文武,竟無一人敢對一個叛逆之人說不!
何其悲哀!
何其諷刺!
反倒是龍椅上的趙康內心泛起了激動。
他對于杜充是了解的。
這個人志大才疏,好名氣,造反是沒有膽子的。
當初上任東京留守,就是看在對方膽小貪婪好拿捏。
如今杜充回來了,對于當了好幾天表面皇帝的趙康而言,反倒是一個好事。
有杜充制衡主戰派,他的皇位才是真正的穩當。
然而趙康準備帶節奏,讓所有人都舉薦杜充當宰相的時候。
“報——!!”
一聲凄厲的嘶吼,從殿外傳來。
一名信使從殿外跑來。
“盱眙!八百里加急!!”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盱眙?
那不是淮東的地界嗎?
淮東有什么事情了?
一名內侍連忙接過文書,沒有給趙康,反而先顫抖著雙手呈給李德裕。
李德裕一把抓過,展開一看。
殿內所有人的視線,都死死地盯在他的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只見李德裕的眉頭先是緊緊皺起,隨即,他的眼睛越睜越大,嘴巴也微微張開,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這……這……”
他拿著軍報的手,竟然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李相公,到底……到底怎么了?”呂頤浩急切地湊上前。
李德裕沒有回答,只是將那份薄薄的軍報,遞了過去。
呂頤浩接過,定睛一看。
軍報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似乎是在極度驚恐的狀態下寫成的。
“……杜充麾下統制張霸,率三千兵馬流竄至盱眙境內,大肆劫掠,殺傷百姓……”
看到這里,呂頤浩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杜充這瘋狗,已經徹底失控了!
他繼續往下看。
“……駐防盱眙之洛家軍一部,出面勸阻,亂軍不聽,反欲沖擊我軍軍陣……”
洛家軍?
呂頤浩的呼吸驟然一滯。
然后,他看到了那足以讓整個朝堂都為之顛覆的一行字。
“……我洛家軍別無選擇,為護百姓,率先出手!于陣前,當場斬殺亂軍統制張霸!隨后沖入敵陣,連殺其驕兵悍將二百三十七人!!”
“三千亂軍,一觸即潰,狼狽奔逃!!”
轟!
呂頤浩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拿著軍報的手,抖得如同篩糠。
斬了?
洛塵的部下,剛見面把杜充手下的統制給斬了?
而且還殺了二百多人?
瘋了!
這他媽的是徹底瘋了!
所有人都傻了,呆若木雞地看著那份軍報,仿佛在看什么天方夜譚。
剛剛還在問,誰能懲戒杜充?誰敢懲戒杜充?
現在,答案來了。
有人敢。
而且,已經干了!
……
幾乎就在臨安朝堂被那份軍報震得人仰馬翻的同時。
剛剛率領主力抵達六合,與建康隔江相望的杜充。
也收到了消息。
只是。
他收到的這份戰報,遠比洛塵呈報給朝廷的那份,要慘烈得多,也真實得多。
“將軍!將軍!!”
一名渾身浴血、盔甲破爛的管隊連滾帶爬地沖進中軍大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里帶著哭腔和無盡的恐懼。
“張霸將軍……張霸將軍他……他沒了!”
大帳內,原本還在與心腹將領們飲酒作樂,暢想如何逼迫朝廷就范的杜充,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慌什么!說清楚!”
那校尉顫抖著,將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道出。
根本不是他們主動去襲擊盱眙。
領隊的張霸雖然貪,但不是傻子,他知道現在風頭正盛的洛家軍不好惹,特意繞開了盱眙城。
可誰能想到!
那洛家軍就像聞著血腥味的瘋狗,竟然主動出擊,在他們征收物資的必經之路上,設下了埋伏!
“他們……他們從林子里沖出來,二話不說就動手!張將軍當場就被射殺了!”
“兄弟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陣型一沖就散……死……死了上千人啊將軍!”
“剩下的人也都嚇破了膽,全跑散了!有的扔了兵器當了流民,有的……有的怕是直接投了淮東!”
“將軍!三千人的隊伍,就……就我一個人跑回來了!”
轟!
杜充的腦子嗡的一聲。
三千人!
一支足足三千人的部隊,就這么沒了?!
張霸不是他手下最能打的禁軍精銳,卻是最早投靠他的義軍頭目之一,對他忠心耿耿,言聽計從。
現在。
人沒了,部隊也沒了!
一股暴戾的殺氣,從他身上轟然爆發,整個大帳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洛塵……”
杜充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鐵在摩擦。
“你好大的狗膽!!”
他猛地一腳踹翻面前的案幾,酒水菜肴灑了一地。
“偷襲我的人?斬我的將?”
“他以為他是誰!他以為我杜充的刀,不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