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建紅的辦公室里。
劉建軍站在辦公桌前,將董事會剛剛商議出的決定,一五一十地向杜建紅做了匯報。
“……董事長,大家的意思是,必須拿出最大的誠意,讓川少和‘可愛豬’,回歸集團。”
杜建紅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手里把玩著那兩顆文玩核桃,“咔噠、咔噠”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劉建軍站在那兒,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看不透董事長的想法。
過了許久,杜建紅才緩緩開口。
“你們當初把它扔出去的時候,可不是這么說的。”
他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劉建軍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董事長,我們……我們知道錯了。”
杜建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丑。
“現在知道錯了?”
“晚了。”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通了王川的號碼。
電話里,傳來關機的提示音。
杜建紅放下電話,拿起外套。
“董事長,您這是……”
杜建紅沒理他,徑直朝門口走去。
路過劉建軍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丟下一句話。
“自已惹出的麻煩,自已去解決。”
“我這個老頭子,可丟不起那個人。”
……
酒店。
“咚咚咚。”
房門被敲響。
助理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小心翼翼。
“陳總……您在嗎?”
助理在門外等了一會兒,又敲了敲門。
“陳總,港島總部……來了電話。”
陳安琪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過去拉開了門。
助理被她此刻的樣子嚇了一跳。
頭發凌亂,眼眶通紅,身上那件昂貴的真絲睡袍,皺巴巴的,沾著酒漬。
“陳……陳總……”
陳安琪沒有理會她的驚愕,沙啞著嗓子問,“電話呢?”
“剛……剛掛斷。”助理的聲音有些發顫,“是……是董事長親自打來的。”
“他問……他問為什么會讓‘可愛豬’的人,出現在俄國大使館的晚宴上,還和安德烈夫人……關系那么好。”
助理不敢去看陳安琪的眼睛,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他還說……報紙的事情,已經在港島那邊傳開了。”
“總部的幾個大股東,都對您在內地市場的……表現,非常不滿。”
陳安琪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扶住門框,才沒有倒下去。
助理看著她的臉色,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陳總,還有……還有一件事。”
“津門百貨的李經理,還有盛天‘時代廣場’的趙總,今天早上都打電話過來……”
“他們說……之前談好的代理合同,可能……需要再考慮一下,想……想暫緩簽約。”
如果說總部的問責是一記重拳,那這個消息,就是一把插進心臟的匕首。
那些代理商,都是她花了無數心血,應酬了無數酒局,才好不容易談下來的。
他們是“皇家寶貝”打入內地北方市場的關鍵渠道。
現在,他們要跑了。
那些商場老狐貍,嗅覺比誰都靈敏。
他們看到了報紙,看到了“可愛豬”背后那恐怖的人脈和潛力。
所以,他們退縮了,觀望了。
陳安琪感覺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已吐出來。
她輸了。
輸得一敗涂地。
她不明白。
她到底輸在了哪里?
論設計,論品質,論品牌底蘊,“皇家寶貝”哪一點比不上那個鄉下冒出來的“可愛豬”?
為什么?
一股瘋狂的念頭,猛地躥了上來。
她要去看一看。
她要親眼去看一看,那個“可愛豬”,到底有什么魔力!
“備車!”
她沖著目瞪口呆的助理,吼出了兩個字。
然后,她轉身沖進臥室,胡亂地抓起一件風衣套在身上,連睡袍都沒換,踩著拖鞋就沖了出去。
……
半個小時后,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王府井大街的路口。
司機不敢再往前開了。
因為前面,已經被堵得水泄不通。
陳安琪推開車門,跌跌撞撞地走了下來。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窒息。
人。
黑壓壓的,望不到頭的人。
一條夸張到匪夷所思的長龍,從一家店鋪門口,一直蜿蜒盤踞了半條街。
隊伍里,有抱著孩子的年輕父母,有結伴而來的時髦青年,甚至還有白發蒼蒼的老人。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期待的表情。
幾個穿著粉色制服的店員,和兩名警察,正在聲嘶力竭地維持著秩序。
而那條人龍的龍頭位置,一塊巨大的粉色招牌,刺痛了陳安琪的眼睛。
三個圓滾滾的卡通字體——
可愛豬。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失魂落魄地,一步步朝那家店走去。
她擠過喧鬧的人群,站在店鋪的玻璃櫥窗外,像一個游魂,朝里面望去。
店里,同樣是人山人海。
顧客們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笑容,手里提著大包小包。
收銀臺前,排隊的隊伍比外面還要長。
一個年輕的媽媽,正高高舉起一件白色的 T 恤,興奮地對身邊的丈夫喊著。
“老公!我搶到了!俄國小少爺同款!”
她的丈夫,一臉寵溺地笑著,掏出錢包,準備付錢。
那個笑容,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和滿足……
陳安琪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明白了。
她輸得不冤。
她一直固守著所謂的品牌格調,所謂的奢侈品定位,高高在上地俯視著這個市場。
而唐櫻,卻早已看透了這一切。
她用最簡單,最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精準地抓住了這些普通消費者最核心的需求——
物美價廉,以及……一份小小的虛榮心。
一份“我和國際富豪用同款”的,無可替代的心理滿足感。
陳安琪緩緩地后退,退回到了街角。
她靠著冰冷的墻壁,抬頭看著那塊巨大的,有些刺眼的粉色招牌。
那只憨態可掬的卡通豬,在陽光下,笑得沒心沒肺。
可那笑容落在她的眼里,卻充滿了無情的嘲諷。
她最后的驕傲,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