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
省政府一號會議室。
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兩側,坐滿了副省長和黨組成員。
每個人的面前都擺著名牌、茶杯,還有厚厚的一疊會議材料。
只有左手邊第一個位置是空的。
那是梁青松的位子。
劉星宇坐在主位上。
他沒看文件,也沒喝茶。
他抬起手腕,盯著那塊老式機械表。
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
噠。
噠。
噠。
會議室里安靜得有些過分。
幾個副省長互相看了看,誰也不敢先出聲。
負責記錄的工作人員縮著脖子,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昨晚那場緊急通知的變動,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內情。
大部分人只覺得今天的氣氛,比昨天常委會還要壓抑。
九點零三分。
“砰!”
會議室厚重的隔音門被一把推開。
力道很大。
門板撞在墻吸上,發出一聲悶響。
所有人的身體都本能地抖了一下。
梁青松走了進來。
他沒穿正裝外套,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腋下夾著一個黑色的皮包,手里還拿著一個巨大的保溫杯。
臉上掛著那種忙碌了一整夜特有的紅光。
那是興奮。
也是狂妄。
他掃視了一圈會議室,腳步邁得很大,鞋底在地板上踩得“通通”作響。
“哎呀,不好意思,來晚了。”
嘴上說著不好意思,語氣里卻沒有半點歉意。
他走到自已的空位前,把那個巨大的保溫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
咚。
水花濺出來幾滴。
“實在是太忙了。”
梁青松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高育良留下的爛攤子太大了,公安廳那邊人心惶惶,我這一早上光是接電話安撫下面的情緒,就接了十幾個。”
他一邊說,一邊從皮包里掏出一疊比磚頭還厚的稿紙。
“這不,剛才進門前,京城的領導還專門來了個電話,指示我們一定要把維穩放在第一位。”
他特意加重了“京城”兩個字。
目光挑釁地看向主位上的劉星宇。
這是示威。
也是亮底牌。
意思是告訴你劉星宇,我上面有人,這漢東的政法口,離了我你玩不轉。
劉星宇沒抬頭。
他還在看表。
“九點零四分。”
劉星宇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梁青松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劉星宇開口第一句是報時。
“劉省長,特殊時期,特殊對待嘛。”
梁青松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
“我們搞政法的,那是刀口舔血,時間上哪能卡得那么死?只要把事兒辦好,晚幾分鐘不算什么。”
他放下杯子,翻開面前那疊稿紙的第一頁。
“行了,既然人都齊了,那我就先說兩句。”
梁青松完全沒把自已當副手。
他想反客為主。
“關于高育良被查后,全省公安系統的思想動態和下一步的工作安排,我有幾點重要的想法,也有幾個關鍵崗位的人事建議,需要黨組會上討論一下……”
他說得唾沫橫飛。
手里的筆在空中揮舞,像是在指點江山。
在座的其他副省長,有的低頭看指甲,有的假裝在本子上記錄。
沒人敢接茬。
誰都看出來了,梁青松這是要逼宮。
是要在這個會上,把這一畝三分地的權力,徹底從省長手里搶過來。
梁青松很滿意這種效果。
他覺得自已的氣場壓住了全場。
“首先,第一點,關于省廳幾個總隊長的調整……”
“把麥克風關了。”
一道聲音突兀地響起。
不大。
但很清晰。
梁青松的話卡在了半截。
他詫異地抬起頭。
說話的是劉星宇。
劉星宇甚至沒有看他,而是對著坐在角落里的音響師招了招手。
音響師手忙腳亂地在那堆設備上推了一下。
梁青松面前那個亮著紅燈的麥克風,瞬間滅了。
“你……”
梁青松的臉皮抽動了一下。
“劉省長,你這是什么意思?難道黨組會上,連話都不讓說了?這就是你的一言堂?”
他把筆狠狠拍在桌子上。
“啪!”
“我有京城領導的指示!我有維護漢東穩定的方案!你憑什么關我的麥克風?”
劉星宇終于抬起了頭。
他把手腕上的手表摘下來,輕輕放在桌面上。
動作慢條斯理。
“梁副省長。”
劉星宇看著他。
就像在看一個在大街上撒潑的醉漢。
“你是不是沒睡醒?”
梁青松一愣,火氣更大了。
“你什么意思?”
“看看你的桌子上。”
劉星宇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
“會議議程,第一頁,第一行。”
梁青松皺著眉,低頭看去。
剛才他進來的太急,光顧著擺譜,根本沒看桌上擺著的文件。
他以為那是例行的黨組會議程。
他伸手翻開。
第一頁。
幾個黑體加粗的大字,像拳頭一樣砸進他的眼眶。
《全省政法系統干部警示教育大會議程》
梁青松的臉色驟然一僵。
不是黨組會?
是警示教育大會?
他霍然抬頭,看向會議室的四周。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會議室的四個角落里,不知什么時候架起了黑洞洞的攝像機。
紅色的錄制燈,正在閃爍。
“這……這是……”
梁青松有點發懵。
“今天不是黨組會。”
劉星宇的聲音冷冷地傳過來。
“是全省直播的警示教育大會。”
“全省政法系統,兩萬多名干警,正在看著你。”
劉星宇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梁副省長。”
“你剛才說,你有幾個關鍵崗位的人事建議?”
“你想在全省兩萬多名警察面前,當場搞封官許愿?”
“還是想當著全省人民的面,講講你是怎么在這個會議室里,搞山頭主義的?”
幾句話。
像幾把刀。
刀刀見血。
梁青松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直播?
兩萬多人在看?
那他剛才那副二大爺一樣的坐姿,那副指手畫腳的狂妄德行,還有那句“京城領導的指示”……
全都播出去了?
這要是被有心人截下來,傳到網上……
甚至是傳到京城那位領導的耳朵里……
拿領導壓人,還公然直播?
這就是把領導架在火上烤!
梁青松的手開始抖。
他那疊厚厚的稿紙,現在變成了燙手的火炭。
“我……我不知道……”
他想解釋。
他想說自已不知道是直播。
“坐好。”
劉星宇突然開口。
只有兩個字。
簡短。
有力。
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命令。
“會議第一項。”
劉星宇拿起面前的文件,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
“觀看高育良違紀違法警示教育片。”
“燈光師,關燈。”
啪。
會議室的燈光瞬間熄滅。
大屏幕亮起。
梁青松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
他想站起來抗議。
他想摔門而走。
但他不敢。
黑暗中,那幾臺攝像機的紅燈,像野獸的眼睛一樣盯著他。
他剛才那滿肚子要奪權的豪言壯語。
那厚厚一疊準備好的“施政綱領”。
現在,全都像是一團發霉的棉花,硬生生堵在他的喉嚨口。
咽不下去。
吐不出來。
把他憋得臉紅脖子粗,只能像個死人一樣,僵硬地釘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