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尺明沒想到自已竟然能贏那么多厲害的店鋪,他也很忐忑,怕自已做得不夠好,最后讓小姐失望。
事后他聽見了那些洋人的謾罵和貶低,說沒開化的國人就沒見識、也沒欣賞眼光他們的鎮店之寶明明那么厲害,為什么不選他們?
而且他們還想故意砸沈尺明的店,好讓他沒辦法準時完成裙子,到時候小姐依舊只能選擇他們提供的裙子。
這些話有一些是沈尺明自已聽見的,有一些是傭人聽見后匯報給了管家,管家提醒的,畢竟是小姐的生日宴,更是餞別酒,肯定不能被人破壞,加上又是洋人,大家天然不信任。
之后沈尺明防范了幾次這些洋人的惡作劇,他們慢慢又有了新的單子,就不再來了,沈尺明順利地把裙子設計完,交到小姐的管家手中后,沈尺明忍不住詢問:“雖然我給小姐做了很多年衣服,但我的店一直沒有起色,遠比不上其他人,小姐為什么還選我的?”
設計得再好看,也不如那些有名的店鋪制作吧?說出去至少有面子。
管家倒是了解行情,悄悄告訴沈尺明,說他的店鋪沒有名氣、開不起來,就是差這一條鎮店之寶,不用太好看,但一定要有名氣。
沈尺明更不明白怎么算是能有名氣,管家當時出了個主意:給有名的人做一套衣服,名氣自然就出去了。
可這似乎陷入了死循環,沈尺明沒有名氣,有名的人不會來他這里做衣服,他想要有名氣,就得一個有名的人來他這里做衣服。
想了幾天,他發現租界里電影明星還是很火的,他就想通過給電影明星制作衣服來打開知名度,可是大明星穿的衣服都是一些名貴牌子,不會穿到他的。
沒辦法,沈尺明的要求一再降低,只要是明星,他都去試了一下,結果就摸到了劇院明星當中,有一個女演員,演了一場《茶花女》,可裙子因為不夠漂亮,劇院這一劇目沒有收回本,沈尺明當即拿著自已的設計圖和現有的洋裙去跟劇場商量。
再來一次吧,他這次可以提供足夠美麗的衣服,只要成本價,但結束的時候,要感謝一下他的店鋪。
劇院非常樂意,雙方一舉敲定合同,女演員確實很厲害,盡管名氣不大,但演技好,穿上沈尺明做的裙子,漂亮得仿佛茶花精靈。
那條裙子就留在了劇組,沈尺明不再需要鎮店之寶,他的名氣已經隨著這個劇院打出去了。
但后來,戰火還是燒到租界,這種劇院已經不可以再演一些正常的劇本維系生活,他們又不愿演那些歌頌侵略者的,就只能解散、回老家。
沈尺明知道租界不行了,慢慢下去,自已同樣會在租界里活不下去,于是他也準備離開。
不過沈尺明也不知道去哪里,他就往北方走,于一九四零年去到了北方一個港口城市,是因為其他路都封了,他沒跑到內陸,有戰線切斷了通道,他順著其他人一起逃亡,最后在一個還算穩定的港口停下。
這里很多來來往往的侵略者,很多難民,不止一個國家。
有一天,來了一船女孩子,她們被稱為“帝國的新娘”。
新娘需要做衣服,她們會日語和一些中文,買了很多首飾,非常高興,有一天,她們走進沈尺明的店里,希望制作一批新的日式新娘禮服。
沈尺明不想給她們做,就說自已不會和服形制,做錯了不吉利,會影響她們的婚禮,如果她們愿意,可以做成中式的。
她們很失望地離開了,但在三天后,其中一個新娘獨身過來,問是否可以給她做一條裙子,那種西式的洋裙。
“為什么呢?你們是日本人,不穿洋裙吧?”沈尺明依舊不想給侵略者做衣服,想辦法拒絕。
但新娘說,是給她的母親的,她的母親也是帝國的新娘,生下她后不久,就隨著丈夫參軍,今年她十四歲,希望給母親帶一份禮物。
小姑娘說得情真意切,沈尺明一時心軟,就給她做了,問她要什么樣的款式,她說要簡單的,母親需要照顧父親,不能穿太好的衣服,這話聽得沈尺明覺得很奇怪,可說不上來哪里奇怪。
最后做了一條米白色的長袖連衣裙,按照新娘的要求,在衣擺處繡了粉色的櫻花。
這條裙子沈尺明本沒有放在心上,他就一個做衣服的,做過后如果沒什么問題,就拋在腦后。
直到五年后,侵略者即將投降,底下的人卻瘋了一樣試圖再掠奪最后的物資,沈尺明的店被毀了,他只能跟著其他人逃亡,當時都說北方好一些,因為那邊似乎有革命軍隊。
往北后沈尺明日子并不好過,他沒了錢,無法開店,也沒機會給人做衣服,快熬不下去的時候,他想南下了,聽說上海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繁華,去那做衣服似乎還能賺錢。
準備南下前三天,他以十個面餅為報酬答應了鄰居的東北姑娘,給蘇聯的小伙子送手套,那時候兩邊關系稍微沒那么緊張,但摩擦依然在,曾經短暫在一起的中蘇年輕人都被迫分開,他們以為阻隔他們的,只有一條河,將來總能相聚。
沈尺明過了趟河,回程的時候,他提著對岸年輕人給的、比板磚都硬的面包,還有一些錢,準備回去還給鄰居,沒想到,在河對岸,碰上了穿著那條櫻花洋裙的女人。
女人看起來挺老的,也就比沈尺明年紀小一點的模樣,他看到這條裙子,驚得差點要喊人叫軍隊來,但對方說:“老板,是我,帝國新娘落子。”
聽到這個腔調,沈尺明才想起來,他忙走過去:“落子?你怎么在這?你們不是投降回日本了嗎?而且,五年前你看起來沒這么老啊……”
落子沒有說話,而是緩緩抬起手,拉下了沈尺明給裙子做的、高高的西洋款式領子,下面竟然是深深一條血痕,環著落子整條脖子,沒有往外滲血,可是這樣的傷口,按道理來說,腦袋早該掉了。
沈尺明嚇得直接摔倒在地,他顫抖著舉起面包棍,雙眼緊閉:“冤有頭債有主,你快走啊,別找我索命,不是我殺的你,不要殺我!”
“老板,你不要害怕,我是想問你,怎么把裙子,脫下來?”落子一邊問,一邊流出了血淚。
聽到這話,沈尺明愣住,繼而慢慢睜開眼睛:“脫掉?不就正常脫衣服那么脫嗎?”
落子搖頭:“我脫不下來,它像人皮一樣,跟我長在了一起,老板,你是不是,故意做成這樣的?”
沈尺明害怕地搖頭:“沒有啊,我是做衣服的,又不是嶗山道士,哪里會這種東西?有沒有一種可能,你是這樣被殺掉的,所以你死后,只能這樣。”
“不,我死的時候,沒有穿這條裙子,老板你忘記了?裙子,是給我母親的。”落子提起母親,十分難過。
“那、那你去找兇手去啊?萬一是兇手給你尸體穿上的呢?”沈尺明都快被嚇哭了。
落子沉默一會兒,回答:“他也死了,死在防疫給水部,他也是我的父親。”
沈尺明知道這是什么地方,他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你、你是說,你爹,殺了你?”
面對這個問題,落子想了一會兒,說:“嗯,其實他是繼父,我的親生父親,早已死在戰場上,后來我的母親被選中當帝國的新娘另外一個男人結婚,他成了我的繼父,他應該不會給我穿上我母親的裙子。”
落子突然出現,又跟這條裙子有關,沈尺明有些害怕,擔心是自已的責任,他就帶著落子去找鄰居商量怎么辦。
當時革命隊伍里剛好有個道士,他聽了沈遲明和落子的解釋后說:“這可能是用人皮做禁術,為了保護自已用的,但落子是枉死的,又是戾氣很重的斷頭鬼,所以現在是她醒了過來,而不是下禁術的人。”
鄰居也來圍觀,聽到這話,忍不住道:“那落子是不是被她繼父砍了頭之后,就把她的皮給剝了做那啥術?”
道士點頭:“很有可能,我聽說日本有一種邪術,就是用身體特殊的人,不同的部位,制作結界,也可以理解為我們這邊的保護陣法,那種結界我曾經破過用人腦袋制作的,少女人皮沒見過,但很珍貴,西南那邊的法器也喜歡用,所以不排除這樣的可能。”
“那現在這要怎么辦?她也沒辦法離開裙子投胎去啊。”沈尺明很著急,他還想南下開店討生活呢,不能總讓落子跟著。
而且落子自已也說:“我想死去,戰爭很恐怖,我不知道對錯,但我死在了自已信仰的人手中,希望死亡可以抹平一切。”
道士同意了,做法讓落子離開,也不知道她死了,是走華夏的地府,還是要先漂洋過海回東瀛島,總之,送走落子之后,就剩下一條沾滿了鮮血的裙子,和一張完整的人皮。
人皮經過部隊軍醫的鑒定,說這是用防疫給水部特殊手法剝的,這個年代,除了用古老的水銀法,只有他們那里有這種完整剝皮的技術。
大家看落子可憐,給她做了個小墳墓,跟那些希望可以回到家鄉卻獻身華夏的外國人一起,都是可憐人,華夏永遠包容苦難人民。
而衣服因為過于恐怖,在消毒后扔到垃圾場了,說是會回收處理的。
沈尺明跟大家道別,說他得去有錢人多的地方,那樣才有人做定制衣服,不然他靠其他不擅長的工作養不活自已。
于是,沈尺明就到了上海,來到當年的店面,已經被查封,說是當年他的鋪子后來成了地下聯絡站,所以不能用了。
沒辦法,沈尺明只能先去租房子做裁縫,給人縫縫衣服破洞之類的。
一九四八年,沈尺明在家里又看到了那條裙子,他嚇得直接報警,但當時的警衛廳跟擺設一樣,自已都一片混亂,沒人管他。
自打那條裙子再次出現,不少人過來,瘋了一樣想買那條裙子,沈尺明覺得不對,努力勸阻,可是買家就跟中邪一樣,非得買,怎么說都不聽。
最后被強買走了,沈尺明只好每天偷偷去觀察,發現買下裙子的女人似乎從某一天開始,性情大變,而且非常暴躁,得罪了很多人。
沈尺明很害怕,他本以為是落子回來了,可買了衣服的女人一點都不像落子,說不上來像什么人,反正跟撞邪了一樣。
沒辦法,上海這邊他不認識什么人,沈尺明咬咬牙,買票北上,但那一年戰斗已經進入白熱化,又開始到處打仗,查得非常嚴格,他拖了半個月才能乘坐火車北上。
等回到北方,他去找當初做法的道士,大家告訴他,道士已經調走去前線了,而且落子的墳一切都好,沒有任何問題。
沈尺明到處問還有沒有懂法術的人,問來問去,問到一個家里供蛇仙的,可他只有八歲,唯一能看的就是家蛇,多了不懂。
遍尋無果,沈尺明只能回到上海,可是回去之后他就聽說,當時買衣服的那個女人,前兩天失蹤了,家里人報警,依舊沒人管,加上這陣子她把人得罪了個遍,于是就沒人再管她。
聽到這個結果,沈尺明盡管有些愧疚,可也盡力了,只能祈求對方運氣好些,別真被一條裙子害死。
接著就是解放,沈尺明想離開這個傷心地,加上想回老家祭拜一下父母,他很多年沒回去了,因為擔心死在路上,現在沒有戰爭,終于敢踏上歸途。
祭拜那一天沈尺明給父母燒了很多紙,講這些年的奔波、遭遇、人和事,沒注意時間,等一抬頭,都天黑了,他嚇得趕緊往自已短租的地方走,回到出租屋剛躺下,他就聽見自已的窗戶好像打開了。
沈尺明本不想起床,他跑了一天很累,可風順著窗戶吹進來,他覺得有點冷,便還是坐起來,準備去關窗,結果看到那條裙子飄在窗戶上,裙擺隨風而動,上面還沾滿了鮮血,就像當年送走落子之后。
裙子好像被一個人穿著,隱隱被風吹出人形,沈尺明嚇得直接暈了過去。
等到醒來,沈尺明心有余悸,他慌亂地起身,想逃跑,卻又看到了掛在門邊衣架上的裙子,它在往下滴血,像一個死人站在那。
沈尺明腿都軟了,說不出完整的話,他其實很想說:是你嗎落子?是你的話你回老家吧,別再來了,真的很嚇人。
可是仔細想想,落子不會干這種事情,她當時的難過不像假的,而且北邊的鄰居們都說落子的墳一切正常。
想到這里,沈尺明覺得這個問題一定要解決,不能任由裙子出事,誰知道它是不是殺了人回來的?
不然哪里弄來一裙子的血?
沈尺明忍著害怕,洗干凈了滴血的裙子,用布包好,帶著去了北邊,再次詢問道士回來了沒,一路問上去,才得到消息說,道士已經死在南方,被土匪和敵人夾擊,亂槍打死的。
人總有力竭的時候,道士也是肉體凡胎,一時不慎,就會死亡。
沒辦法,沈尺明只能求助駐扎的隊伍,詢問裙子的事情怎么辦,事情也沒過去幾年,還有人記得,畢竟落子的人皮十分驚悚,很難忘掉。
沈尺明說這裙子有問題,可是大家都不太相信,就留下來觀察一陣子,沒想到,五天后,有一個寡婦過來,非得跟沈尺明買。
這次沈尺明可不敢賣,立刻喊人,等大家到來的時候,寡婦已經硬套上那條裙子,很快,寡婦就變了神情,動作也利落很多,三兩下把攔住自已的人全部甩飛了出去。
寡婦得意地笑著,還沖地上的人吐口水,這動作非常侮辱人。
大家忍不住生氣,同時也相信沈尺明說的話。
但畢竟是大家熟悉的鄰居,而且是個很苦命的寡婦,她男人死在戰場上,孩子們后來被侵略者抓走做實驗,她自已也有不太好的遭遇,所以身體一直很差,平日里每個人都十分照顧。
現在出了這樣的情況,大家都不想傷害她,偏偏不知道什么東西附在她身上,穿上那條裙子之后,她整個人都變了。
束手無策之際,不小心讓寡婦跑了出去,大家拼命去追,你追我趕的,竟然跑到了墓地那邊,就在接近墓地的時候,寡婦猛地捂住腦袋,發出奇怪的慘叫。
有個嬸子仔細聽了聽:“這不是她的聲音啊?”
寡婦渾身骨頭都奇怪地擰起來,四肢扭曲,她在尖叫幾次后,突然變成了落子的模樣,落子也面容猙獰,她說:“我不會讓你得逞的!不許你傷害我的朋友!”
過了會兒,落子面向一個士兵大喊:“開槍!沖我開槍!”
士兵不認識落子,被催促了幾下,就下意識扣動了扳機,接著那裙子里陸陸續續發出了好幾種慘叫聲,還慢慢出現了血紅色,慘叫聲后,寡婦慢慢顯現,落子身影模糊地脫下了這條裙子,寡婦就暈倒在一旁。
落子又慢慢穿上了這條裙子,看向大家,說:“其實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一直留在這里,這位嫂子每天都到墓地看望她曾經的外國朋友還有她的家人,后來也會給我帶一些鮮花,我不會讓她出事的。”
沈尺明看到落子的身形在漸漸消失,忙問:“落子,這條裙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兇手在里面,我們會一起按住它的,絕對不會再讓他出來。”落子說完,就消失了,裙子也飄落在地上,這時它看起來,就是一條普通的白底櫻花洋裙。
寡婦沒有出什么事,那一槍竟然沒傷到她,大家把裙子拿回去再次檢查,然而沒發現任何問題,卻也不敢隨意丟棄。
那些話大家都聽到了,落子說過,殺死她的兇手,是她的養父,一個日本軍官,很可惡。
現在的情況,應該是落子和其他受害者的靈魂,都在裙子里,死死壓制著那個人渣,不管落子原本是什么身份,她被埋在這里,為了救寡婦愿意再回到這條裙子里,大家也算接納了她。
裙子后來幾經轉手,還是留給了沈尺明,一來他是制作這件衣服的人,二來他認識落子,將來遇見什么事了,好商量,三來他孤身一人,可以去很多地方走動,看看是否能找到解決的辦法。
不知道是他運氣不好還是命數如此,他其實在去首都之前,輾轉過好多地方,靠補衣服為生,每到一個地方,都問有沒有大師可以處理一下,結果遇見的不是騙子就說無能為力。
前十年,他開始走不動了,就落戶在首都,先是給人做衣服,后來被聘請進工廠做設計,中間還撿了個女兒,起名二妮兒,當繼承人,接著是改革開放,他拿出多年積蓄開店,打算給二妮兒一個保障。
一切都要好起來的時候,那洋裙竟然失竊了!
沈尺明本已經決定帶著這條洋裙入土,所以沒告知二妮兒,不想她背負著同樣的責任,她就應該開開心心地過一輩子,可裙子竟然不見了!
前一天沈尺明還去檢查過,他自打知道裙子里有惡鬼,就一直很小心,門窗也都是鎖好的,報警后林納海去看過,確實沒有門窗被破壞的痕跡。
說實話,林納海看沈尺明太老了,總覺得他說的話里有夸張的成分,當年北方很多實驗證據,侵略者為了掩蓋惡行,轟炸過一遍,沈尺明說的時間對不上,落子穿著裙子出現的時候,轟炸早結束了,什么裙子都得炸成齏粉。
假如炸彈對這種鬼啊神的沒用,那為什么后面落子又讓士兵開槍打自已?她不是成鬼了嗎?開槍怎么能讓那個惡鬼不掙扎了呢?
全程都說不通,林納海才覺得沈尺明是人老糊涂了。
“就是這樣,我覺得他可能年紀大了,記錯了一些東西,或許真有這樣一條裙子,但肯定遠不是他說的這樣驚心動魄。”林納海非常篤定地說。
應白貍遲疑了一下,沒下判斷,只說:“東瀛鬼啊?我記得,他們那邊的推衍之術,跟華夏是有一些區別的,得換個算法。”
林納海震驚:“你還懂東瀛的法術?”
聞言,應白貍頭也不抬:“略懂,他們那邊的法術呢,也叫陰陽術,本質上,是一次次來朝華夏后獲得了技術帶回去進行了調整的,一通百通,我可以試試,有了,落子,在成衣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