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那張飽經(jīng)歲月的臉漲得通紅，憋了好半晌才擠出一句話：“我……我馬上讓他們改！”
此刻，他對劉宇已不只是欽佩，而是徹徹底底的信服。
這年輕人腦里裝著的，哪是什么技術手冊，分明是一整個工業(yè)文明的數(shù)據(jù)庫！
望著老周拿著圖紙匆忙離去的背影，劉宇伸了個懶腰。
在他看來，這些機械結構就跟拼裝積木一樣，雖說繁瑣，但毫無難度可言。
真正的挑戰(zhàn)，這才剛剛拉開帷幕。
沒過多久，老周拿著修改好的圖紙跑了回來。
劉宇匆匆掃了一眼，便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劉宇蓋上筆帽，說道：“好了，機械部分，封存歸檔。從明天起，你們機械組全力配合鑄造分廠和機加分廠，準備進入試制階段。”
“好嘞！”老周興奮地一拍手，但隨即又面露難色，“那……劉工，機床的‘腦子’怎么辦？電氣系統(tǒng)和您說的那個‘數(shù)控’，我們可是一竅不通啊。”
這也是研究處所有人心頭的一塊大石頭。
機械部分好歹還能摸索出些門道，可那個能指揮九個軸協(xié)同運作的“大腦”，對他們而言，簡直就跟天書沒兩樣。
只見劉宇站起身，朝實驗室的另一頭走去。
那里，一張嶄新的工作臺早已準備妥當，上面整齊地擺放著這個時代最先進的電子管、晶體管、示波器，還有一卷卷絕緣銅線。
他拿起一把嶄新的電烙鐵，插上電源，感受著它在手中逐漸升溫。
劉宇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那既充滿期待，又透著迷茫的臉龐。
“這臺機器的骨架，你們已經(jīng)搭建好了。”
他掂了掂手中的烙鐵，嘴角微微上揚。
“現(xiàn)在，輪到我來賦予它靈魂了。”
半個月后，計算所。
大型計算機的散熱風扇持續(xù)發(fā)出嗡嗡聲，如同夏日午后的蟬鳴，充斥著整個房間。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電子元件特有的、略帶熾熱的焦糊味。
劉宇的眼睛幾乎貼在了屏幕上，無數(shù)行綠色的代碼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在他的另一塊屏幕上，代表工業(yè)控制模塊的進度條，正顫顫巍巍地朝著百分之百挪動。
盧海教授，國內(nèi)計算機領域的泰斗，此刻就像個小學生似的，雙手背在身后，踮著腳尖湊到劉宇身旁，大氣都不敢出。
他望著屏幕上，用高級程序語言編寫的控制邏輯，嘴里不停地嘟囔著。
“瘋了，真是瘋了……用這玩意兒控制機床，萬一……萬一算錯了，那可就不只是一串數(shù)字，而是一堆廢鐵啊。”
這半個月來，他親眼目睹了這個年輕人，如何將他們眼中，只能用于科學運算的龐然大物，一步步“馴化為”能與工業(yè)母機對話的“大腦”。
這個過程，徹底顛覆了他幾十年的認知。
“好了。”劉宇敲下最后一個回車鍵，進度條“啪”地一下到達了盡頭。
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對旁邊一直守在測試臺的研究員說：“接駁，準備空載測試。”
“是！”年輕的研究員手心直冒汗，小心翼翼地將一根粗大的多芯電纜接入到旁邊一臺模擬機床控制臺上。
控制臺的屏幕閃爍了幾下，隨即亮起，一行行實時參數(shù)跳動著顯示出來。
“劉總工！”研究員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主軸轉速信號穩(wěn)定！進給速度信號穩(wěn)定！各軸反饋正常！”
盧海教授激動地一把抓住劉宇的胳膊：“成了？就這么成了？”
“這才剛開始呢。”劉宇顯得十分平靜，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著。
眾人一臉不解地看著他。
“加一段故障預警程序。”
劉宇頭也不抬地解釋道：“比如實際加工中出現(xiàn)卡刀、崩刃的情況，系統(tǒng)能在一毫秒內(nèi)判斷出異常扭矩，自動停機并彈出報警。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
嘶！實驗室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盧海教授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們還在為系統(tǒng)“能用”而歡呼雀躍，這個年輕人卻已經(jīng)考慮到了，幾年后工人操作時的安全問題。
這思路，已經(jīng)不是領先一步了，而是直接站在了終點線上。
“小劉……不，劉總工。”
盧海教授扶了扶眼鏡，鄭重其事地說道：“把這個系統(tǒng)應用到軍工生產(chǎn)線上，例如導彈精密構件的加工，我們的精度和效率將會大幅提升！”
“飯要一口一口吃。”劉宇微笑著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先攻克這臺九軸五聯(lián)動機床，其他的，不用著急。”
實驗室里的氣氛，瞬間從剛才的緊張變得熱烈起來。
每個人都明白，他們此刻正在為未來整個國家的工業(yè)自動化奠定基礎。
當劉宇帶著那套由無數(shù)電子管、晶體管和電路板組成的“數(shù)控系統(tǒng)”回到一機部時，整個研發(fā)室都沸騰了。
老周帶著幾個老師傅，像迎接稀世珍寶一樣，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那幾只大箱子。
“我的乖乖，這就是‘大腦’？看著比咱們的配電柜還要復雜。”一位老師傅伸出滿是機油的手，想摸又不敢摸。
“別亂動！”老周一巴掌拍掉他的手，緊張得如同護崽的老母雞，“這東西可金貴著呢！一根線都不能接錯！”
在劉宇的指導下，機械組和電工組的人員小心翼翼地開始了最后的裝配工作。
布線、接駁、通電。
當老周顫抖著手，合上總電源開關的瞬間。
“嗡——”
一聲輕微的電流聲過后，九軸五聯(lián)動機床的控制面板上，指示燈一排排依次亮起，屏幕上跳出了劉宇編寫的那個簡潔的開機界面。
研發(fā)室里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動了！亮了！”
“我的天！它活過來了！”
幾個年輕技術員激動得又蹦又跳，老周更是眼圈泛紅，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猛地一拍大腿，咧著嘴笑得像個孩子。
他高興了沒一會兒，又猛地站起身，對著門口發(fā)呆的徒弟吼了一嗓子。
“還傻站著干什么？！”
“快！快去通知劉工過來！”
集成電路車間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劉宇正俯身在一臺顯微鏡前，專注地觀察著一片剛剛蝕刻好的晶圓，眉頭微皺，似乎在思索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