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機部的大會議室里煙霧彌漫，濃重的煙霧仿佛能將人浸透。
這里坐著的皆是工業口手握實權的人物，此刻卻個個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手中夾著的半截香煙，即便燒到手指都毫無察覺。
王建國站在長條會議桌的末端，緊緊攥著那份沉甸甸的季度匯報材料，手心滿是汗水。
盡管他在紅星廠是說一不二的廠長，但到了這里，也不過是個負責匯報的“小學生”。
只不過今天，這個“小學生”懷里揣著一顆“核彈”。
“咳咳。”王建國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詭異的沉悶。
坐在主位上的李部長將老花鏡往下拉了拉，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緊緊盯著王建國，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老王，前面的擴建用地和職工總數，我們都看過了。”
“新廠區吞并了原本的三個街道小廠，地皮擴大了兩倍，這倒沒什么，關鍵是那個技術工人的比例，你確定沒統計錯？”
李部長指著報表上的那一欄，語氣中明顯帶著質疑。
通常而言，工廠兼并重組后，技術力量會被稀釋。
一大堆爛攤子擺在面前，能維持原有的生產效率就已經很不錯了。
可紅星廠倒好，兼并之后，技術工人的占比不僅沒降，反而直接翻了一番，這既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工業規律。
王建國挺直了腰桿，臉上原本因緊張而緊繃的肌肉松弛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自信。
“部長，數據絕對真實。”王建國拍著胸脯保證。
“劉總工搞了個‘師帶徒’的速成班，再加上那套新的流水線工藝，把復雜工序拆解成了簡單易操作的步驟。”
“以前那八級鉗工的活還得看天賦，現在只要肯下功夫，三個月就能上手。這批新上來的技術工，全是這么練出來的。”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把手藝變成工藝，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如登天。
坐在側面的林司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抑制不住地泛起笑意。
他是紅星廠的直管領導，紅星廠越出色，他臉上就越有光彩。
“行了，技術的事兒那是劉宇的本事，我們信。”
李部長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報表的最后一頁，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但這個第一季度的產值，老王，你是不是把小數點點錯位置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那一行數字上。
一九六二年第一季度產值統計：一月，四千八百萬；二月，五千一百萬；三月，五千三百萬。
單位：人民幣（含外匯折算）。
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在這個豬肉只需幾毛錢一斤的年代，在這個全國工業產值都在艱難攀升的時期，一個剛重組的軋鋼廠，單月產值突破五千萬？
這哪里是在開工廠，分明是把印鈔機搬進了車間，而且還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運轉的那種。
旁邊一位負責財務的副部長摘下眼鏡，用絨布用力擦拭一番后重新戴上，又湊近仔細看了一遍報表，嘴巴驚訝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王建國同志。”財務副部長咽了咽唾沫說道，“你這報表要是敢摻半點水分，那可是要犯大錯誤的。”
“咱們一機部下屬的幾個老牌大廠，一年的產值加起來，也才勉強能和你這一個季度的產值相抗衡。”
王建國嘿嘿一笑，臉上的褶子都快笑開了花。
“各位領導，我哪敢造假啊。”王建國從公文包里，掏出另一沓厚厚的單據，那是外貿部的結匯證明。
“咱們那七軸聯動數控機床，出口時可是搶手貨。再加上給老大哥那邊的特供版，訂單都已經排到后年了。”
“這還是因為咱們產能不足，要是原材料供應充足，這產值數字還能再往上漲。”
還能再往上漲？
李部長只感覺腦仁嗡嗡作響。
他拿起那份結匯證明，上面鮮紅的公章仿佛烙鐵一般燙手。
外匯，那可是當下國家最為緊缺的硬通貨。
紅星廠哪里是什么軋鋼廠，分明就是國家的“錢袋子”。
“瘋了，真是瘋了。”李部長喃喃自語。
隨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都跳動起來：“好個劉宇，好個紅星廠！這哪里是什么爛攤子重組，簡直就是點石成金！”
林司長這時適時地插了一句：“部長，以紅星廠現在的規模和重要性，再由咱們司來管理，是不是有點……小廟容不下大菩薩了？”
這話可謂一針見血。
按照現在的產值和創匯能力，要是紅星廠的級別還和以前一樣，以后去別的部委辦事恐怕都會受委屈。
這么大一塊“肥肉”，要是被別的部門卡住脖子，那損失的可都是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
李部長站起身，背著手在會議室里來回踱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窗外，幾只麻雀嘰嘰喳喳地飛過，在這初夏的午后顯得格外歡快。
足足過了五分鐘，李部長猛地停下腳步，眼神變得異常銳利：“升！必須升！不僅要將其升格為廳級單位，還要特事特辦。”
“剛才外貿部的老張給我打電話，話里話外都在暗示想插手紅星廠的管理，咱們可不能讓這塊‘肥肉’溜走。”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掃視全場，語氣堅定果斷：“我提議，紅星創匯機械廠，即日起從司局級管理序列中剝離。”
“由一機部和外貿部共同直接管理，成立專項領導小組，級別定為正廳級。”
“所有原材料調配、人員編制、財政撥款，直接走部委綠色通道，無需經過地方審批。”
“同意！”
“復議！”
會議室禮堂里響起一片整齊劃一的聲音。
誰都能看得出來，紅星廠這艘大船已經裝上了核動力，這時候要是有人敢阻攔，那就是跟國家的錢袋子過不去。
王建國站在那里，只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往頭頂涌。
廳級規格！部委直管！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以后紅星廠在四九城就算橫著走，都沒人敢管。
意味著他王建國以后去物資局要鋼材，不用再看那個謝頂局長的臉色，直接把部里的批條往桌上一拍，對方還得好茶好煙地伺候著。
“林司長。”李部長轉頭看向一直含笑不語的林峰，“紅星廠是你一手帶出來的，這次改制重組你也出了大力。”
“部里決定，由你擔任這個專項領導小組的組長，以后專門負責協調紅星廠和兩個部委之間的工作。這也算是給你壓壓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