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所長!
這三個字宛如帶著一股無形的魔力,剎那間讓整個廠房安靜了下來。
所有工程師和技術員都下意識地挺直腰桿,眼中滿是敬畏。
劉宇正在講解伺服電機與滾珠絲杠的耦合精度問題,他手中的扳手剛剛擰緊一顆固定螺栓,聽到動靜,也只是順著眾人的目光朝門口瞥了一眼。
門口的老者,正是他曾在無數內部資料和功勛照片上,見過的核物理學家——鄧所長。
然而,劉宇的目光在老者身上僅僅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又重新落回到手中的零件上。
他甚至沒有起身,只是稍稍提高了音量,確保自己的聲音能蓋過寒風的呼嘯:“注意,這里的預緊力矩極為關鍵?!?/p>
“過大,會增加傳動摩擦力,影響電機響應速度;過小,則會產生間隙,直接導致定位精度下降,你們看我手上的這個刻度,必須嚴格對準……”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門口站著的不是一位泰山北斗般的人物,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門口,鄧所長身邊的副手臉色微微一變,正要上前提醒,卻被鄧所長抬手攔住了。
老者那雙銳利的眼睛,此刻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劉宇。
他沒有因為被忽視而有絲毫慍怒,相反,他眼中的審視正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發濃厚的欣賞。
他看得真切,這個年輕人不只是在教這些工程師,如何組裝一臺機器。
他是在把這臺機器的“道理”掰開了、揉碎了,灌輸給他們。
他講的不是步驟,而是邏輯;不是方法,而是思維。
這哪里是在組裝設備,分明是在現場教學,傳授的是能讓他們舉一反三、獨立思考的真本事!
“走吧,別打擾他們?!编囁L輕聲對身邊的副手說了一句,便轉身走出了廠房,重新回到了那片,被寒風肆虐的荒原上。
副手趕忙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幫他擋住一些風沙:“所長,這個劉宇同志……是不是太……”
“太好了!”鄧所長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興奮,“是個寶貝,一個真正的寶貝!”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廠房大門,仿佛能穿透墻壁,看到里面那個專注的身影。
“我問你,關于增補他為學部委員的提名,院里現在是什么意見?”
副手遲疑了一下,還是如實匯報:“爭議不小,主要是一些老同志覺得,他太年輕了,資歷上……差了一些。”
“胡鬧!”鄧所長眉頭一皺,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學部委員,選的是能為國家解決問題、開創未來的能力,不是選論資排輩的年紀!”
“他這個年紀,做出了五軸聯動這種能卡住我們脖子的東西,那些比他年紀大、資歷老的人,做出來了嗎?”
一番話,問得副手啞口無言。
鄧所長呼出一口白氣,在嚴寒中瞬間凝成一團霧。
“你記一下,下次開會投票,提醒我,我這一票,投給劉宇。我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國家需要什么樣的人才!”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而深邃,用一種近乎預言的口吻說道:“這個年輕人,前途不可限量,以后,他的成就,絕對不止于一臺小小的機床?!?/p>
副手心頭巨震,他跟在鄧所長身邊多年,從未聽過他對任何一個年輕人有過如此之高的評價。
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廠房里刺眼的白熾燈,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長。
劉宇才放下手中的工具,結束了第一天的講解和組裝工作。
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子,正準備找個地方喝口水,鄧所長的副手就滿臉笑容地走了過來。
“劉處長,辛苦了!鄧所長請您過去坐坐?!?/p>
劉宇跟著副手,穿過幾條被風沙侵蝕的土路,來到了一排低矮的平房前。
副手推開其中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雜著墨水和舊紙張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就是鄧所長的辦公室。
房間小得可憐,一張磨得發亮的木頭書桌上,堆滿了各種圖紙和外文資料,桌角放著一個搪瓷缸子。
旁邊是一張簡陋的行軍床,被子疊得像豆腐塊。
墻上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劉宇也看不太懂的物理公式。
“劉宇同志,快來坐,快來坐!”
鄧所長正伏在桌前研究一張泛黃的圖紙,看到他進來,立刻熱情地站起身,親自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給他倒了一杯滾燙的熱水。
“條件簡陋,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劉宇雙手接過搪瓷缸,感受到的是實實在在的溫暖。
他看著眼前這位衣著樸素、笑容和藹的老者,完全無法將他與那個執掌國之重器,令西方世界忌憚不已的科學巨擘聯系在一起。
這種極致的智慧與極致的樸素,形成了一種巨大的沖擊力,讓他心中油然生出無限的敬意。
“鄧所長,您太客氣了?!?/p>
“不客氣,應該是我謝謝你?!编囁L擺了擺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你今天講的東西,我雖然是個外行,但也聽了個大概?!?/p>
“透徹!比我們請來的蘇聯專家講得還要透徹!有了你這臺五軸數控中心,我們很多關鍵部件的加工難題就能迎刃而解,整個項目的進度,至少能提前半年!”
劉宇捧著水杯,鄭重地說道:“為國防建設出力,是一機部應盡的職責,跟您和這里的同志們相比,我們做的這些微不足道。”
“你們才是民族的脊梁,是國家最鋒利的那把劍。”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幾位穿著同樣樸素、年紀和鄧所長相近的老者走了進來。
他們身上散發著一股學究氣息,眉宇間卻透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堅毅。
“老鄧,聽說一機部送來的寶貝到了,我們都過來看看。”為首的一位老者笑著說道,目光好奇地落在劉宇身上。
“來,劉宇,我給你介紹一下?!?/p>
鄧所長笑著站起身,指著幾位老者,語氣看似隨意卻又極為鄭重:“這位是老王,研究中子物理的,他的脾氣就跟他研究的東西一樣,讓人難以捉摸。”
“這位是老錢,專門研究水在天地間各種流動形態的,還有這位……”
鄧所長每介紹一位,劉宇的心跳就加速一分。
中子物理、流體力學、高溫高壓物質性質……這些領域的名字,每一個都如雷貫耳,這些領域的專家是撐起這個國家未來的擎天巨柱。
他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幾位功勛老者鞠了一躬:“各位前輩好,我叫劉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