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司長帶著近乎能掀翻天花板的興奮勁兒離開了,實驗室里再度恢復寧靜。
王建業教授和幾位核心工程師,仍沉浸在“雞生蛋,蛋生雞”那個簡單,卻極具震撼力的比喻中,個個眼神發亮。
仿佛已然看到幾十臺“先鋒一號”在車間里轟鳴運轉的壯觀場景。
劉宇將目光從那臺線條冷峻的“先鋒一號”上收回,望向窗外。
夜幕已然完全降臨,墨藍色的天空中點綴著幾顆稀疏的星子。
連續幾個月的高強度工作,在成功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憊仿佛都被瞬間抽空,只余下一種巨大的滿足感。
然而此刻,這滿足感沉淀下來,卻隱隱泛起一絲空落。
他想起了趙蒙蕓,想起了她那雙,總是笑意盈盈的眼睛。
他脫下沾著油污的工作服,換上干凈的外套,跟王教授打了聲招呼,便推著自行車走出了大院。
晚秋的風帶著絲絲涼意,吹拂在臉上,讓他緊繃的神經徹底放松下來。
他沒有徑直回家,而是調轉車頭,朝著外交部大樓的方向騎去。
大樓門口的路燈,將行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劉宇停好車,便靠在墻邊靜靜地等候著。
沒過多久,一群群下班的人從大門里涌出來,趙蒙蕓就在其中。
她和同事談笑風生,臉上帶著一絲職業性的倦意。
當她的目光掃過街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整個人瞬間愣住了。
“你怎么來了?”趙蒙蕓快步走過來,驚喜與心疼交織在臉上,她伸手拂去劉宇肩上的一片落葉。
“項目告一段落,過來接你下班?!眲⒂钭旖青咧σ猓茏匀坏亟舆^她手里的布包,另一只手牽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冰涼,他便用自己的手掌將其整個包裹起來。
兩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昏黃的路燈光暈,將他們的身影融合在一起。
“看你這么高興,是成功了?”趙蒙蕓偏過頭看著他,眼里的光芒比天上的星星還要明亮。
“嗯,成功了?!眲⒂铧c點頭,語氣平靜,卻難掩那份發自內心的喜悅。
“那臺機器,我們叫它‘先鋒一號’,所有指標都達到了設計要求,還有,部里給我提了級,我現在是七級工程師了?!?/p>
趙蒙蕓的腳步猛地停住,她站定,定定地看著劉宇。
七級工程師,這個詞的分量她比誰都清楚。
她的父親奮斗了一輩子,退休前也才勉強接近這個級別。
而她的丈夫,還不到二十歲,就已經達到了這個高度。
一股難以言表的驕傲和自豪,瞬間填滿了她的心房,眼眶都微微發熱,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臂挽得更緊了。
回到四合院,家里靜悄悄的。劉宇沒讓趙蒙蕓動手,自己卷起袖子鉆進了廚房。
很快,一股番茄炒蛋的酸甜香氣,和青椒肉絲的鮮辣味道飄散出來。
兩菜一湯,都是最簡單的家常菜,兩人坐在桌前,卻吃得格外香甜。
飯后,劉宇一邊洗碗,一邊聽著趙蒙蕓說著部里的一些趣聞。
夜深了,窗外蟲鳴漸漸停歇,屋內的燈光溫馨而靜謐。
劉宇從身后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洗發膏清香,這一刻的安寧,是他心中最珍視的寶藏。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一機部的大院門口,氣氛就變得不同尋常。
一輛輛平日里難得一見的伏爾加、吉姆轎車接連駛入,車門打開,走下來的都是各個工業部委里聲名顯赫的人物。
林司長的辦公室里,煙霧彌漫,人聲嘈雜,簡直比菜市場還要熱鬧:“老林,你別跟我打馬虎眼!”
“我們冶金部那些從德國進口的軋機,核心的行星齒輪組磨損得厲害,德國人卡著脖子不賣配件,就等你們的機床救命呢!第一批,必須先給我們兩臺!”
一個身材魁梧、嗓門洪亮的老者,是冶金部的張副部長,他把茶缸在桌上重重一頓。
“老張你先別急!”旁邊一個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中年人立刻反駁,他是輕工部的錢司長。
“我們手表廠的微型齒輪加工設備,還有相機廠的光學鏡片模具,那都是要跟外國人搶市場的!這是創匯!是國家的臉面!論緊急程度,我們排前面!”
“創匯?臉面?”一個穿著中山裝、氣質沉穩的男人冷笑一聲,他是航天部的。
“我們新一代運載火箭的渦輪泵葉片,關系到衛星能不能上天!你們的手表慢幾秒,相機對不上焦,天會塌下來嗎?”
“這事沒得商量,第一臺必須給我們!”
一時間,船舶總公司說潛艇的大側斜螺旋槳等著開工,兵器工業部說新式火炮的閉鎖結構需要精密加工……
一個個都理由充分,個個都急得像火燒眉毛一樣。
林司長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給眾人續著茶水,臉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他享受著這種被“圍攻”的幸福煩惱,等他們吵得差不多了,才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
“各位老總,各位專家,稍安勿躁,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百聞不如一見,我帶大家去現場看看,如何?”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跟隨著林司長,穿過幾道崗哨,來到那棟獨立的實驗樓前。
當厚重的鐵門被推開,一股機油與金屬混合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
車間正中央,一臺通體閃爍著銀白色金屬光澤的龐然大物,靜靜地矗立著。
它有著流暢且充滿力量感的線條,復雜的結構充滿了科幻般的工業美感,仿佛不屬于這個時代的產物。
剛剛還吵得不可開交的一眾領導和專家,在看到“先鋒一號”的剎那,齊刷刷地沉默了。
他們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全都呆呆地立在原地,眼神中滿是震撼、渴望與難以置信。
“我的老天爺……”冶金部的張副部長喃喃低語。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冰冷的機身,手伸到半空卻又停住了,生怕自己的觸碰會褻瀆了這件工業藝術品。
就在這時,劉宇從機床后面走了出來,他身著一身干凈的工作服,神色平靜地跟眾人打了招呼。
他沒有說多余的話,徑直走到控制臺前,將一塊事先準備好的、拳頭大小的鈦合金方塊穩穩地固定在卡盤上。
在場的專家們都倒吸了一口冷氣,這種材料以極高的硬度和韌性聞名,是公認的最難加工的金屬之一。
隨著劉宇輸入指令,機床的主軸開始高速旋轉,五根坐標軸以一種,肉眼難以察覺的復雜軌跡聯動起來。
刀頭精準地切入鈦合金,沒有刺耳的尖嘯聲,只有一種令人愉悅的“嘶嘶”聲。
銀色的金屬碎屑仿佛有生命一般,被冷卻液沖刷著,流暢地飛濺出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飛速舞動的刀頭。
十分鐘后,機床緩緩停下,劉宇取下那個零件,放在展示臺上。
原本方方正正的鈦合金塊,此刻已變成了一個,結構異常復雜的微縮版渦輪葉盤。
上面布滿了精細的曲面和流道,表面光滑如鏡,在燈光下閃爍著迷人的光澤。
航天部的那位專家一個箭步沖上前去,戴上白手套,拿起專業的游標卡尺和量規,雙手顫抖著開始測量。
片刻之后,他抬起頭,聲音因極度激動而變了調:“所有曲面輪廓度,全部在零點零零五毫米以內!這比我們從西德買的樣件精度還要高!”
“轟”的一聲,現場徹底沸騰了。
所有人都圍了上去,如同在欣賞一件絕世珍寶。
林司長站在人群外圍,看著被專家和領導們圍在中間、從容解答著各種問題的劉宇,腰桿挺得筆直。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們一機部的腰桿,乃至整個國家工業的脊梁,都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堅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