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乾將那枚上古祭紋殘片收好。
正欲轉身離開這片光怪陸離、暗流涌動的幽冥坊市,返回玄天域消化今日所得。
“這位道友,請留步。”
一個略顯蒼老,卻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聲音,在他身側不遠處響起。
李元乾腳步微頓,側目望去。
只見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緊挨著那販賣古老殘卷的攤位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小的卦攤。
攤主是個須發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
頭上挽著尋常的道髻,手中拿著一桿非竹非木、色澤深沉的舊卦幡,幡上寫著兩個古樸的大字——“問命”。
與坊市中其他或神秘、或兇戾、或鬼氣森森的修士不同。
這老者身上并無迫人的氣勢,也無遮掩面容的手段,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坐在那里,面帶微笑,眼神溫和。
仿佛一個凡俗市井中隨處可見的算命先生。
但李元乾心中卻是一凜。
能在這幽冥坊市中,如此氣定神閑地擺攤,且在自己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出現”在身側,此人絕不簡單!
“道友,何事?”
李元乾聲音平淡,帶著一絲疏離。他并不想在此地節外生枝。
灰袍老者捋了捋頜下白須,目光落在李元乾身上,那眼神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
“老朽觀道友氣機沉凝,隱有沖霄之勢,然命途之中似有迷霧籠罩,前程吉兇,難窺其全貌。”
老者緩緩開口,語氣平和。
“不知……道友可有意,讓老朽為你測一測‘命格’?”
“命格?”
李元乾眉頭微挑。
這個詞,在修真界并不陌生,常與“氣運”、“因果”、“天數”等玄之又玄的概念掛鉤。
但真正敢言能為高階修士“測命格”者,少之又少。
修為越高,自身之道越強,命運軌跡便越是難以揣測,甚至可能反噬窺探者。
“不錯。”
老者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芒。
“命運如河,命格便是河中行舟之質。知其質,方能明其向,避暗礁,乘風浪。”
“老朽這‘問命’之術,雖不敢說洞徹天機,卻能窺得一二命格本質,于道友未來修行路途,或有些許裨益。”
他頓了頓,補充道:
“當然,信與不信,測與不測,全憑道友自愿。”
“老朽只收卦金,不問來歷。”
李元乾看著老者平靜無波的眼睛,心中念頭轉動。
他身負混沌大道,更有殺戮面板這等逆天之物,命格必然特殊。
這老者看似普通,卻給他一種深不可測之感,或許真有些門道?
測一測,倒也無妨,正好看看這幽冥坊市,還有什么奇人異士。
“如何測法?卦金幾何?”
李元乾問道。
“簡單。”
老者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小、色澤溫潤如羊脂白玉的圓形石盤,石盤表面光滑如鏡,內里仿佛有星云流轉。
“道友只需將一絲神念,注入這‘問命盤’中即可。”
“至于卦金……若測得準,道友隨意給些合眼緣的東西便是。”
“若不準,分文不取。”
倒是隨意。
李元乾心中警惕不減,但好奇心也被勾起。
他分出一縷極其細微、隨時可以切斷聯系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白玉石盤。
神念觸及石盤的剎那。
石盤內部那些流轉的星云仿佛活了過來,發出淡淡的微光。
一股柔和卻玄奧的力量試圖順著這縷神念,反向追溯、感應李元乾的本源氣息與命運軌跡。
李元乾沒有抗拒。
但也將混沌仙臺的氣息牢牢收斂,殺戮面板更是徹底隱匿。
老者閉上雙眼,手指輕輕拂過石盤表面,口中念念有詞,似在推演。
起初,他面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了然,似乎“看”到了些什么。
但很快,他眉頭微微蹙起,手指拂動的速度加快,石盤上的光芒也開始明滅不定。
又過了片刻,老者額頭竟然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面色從疑惑變為驚訝,又從驚訝變為深深的困惑與……難以置信!
他猛地睜開雙眼,死死盯著手中的問命盤。
只見盤內原本規律流轉的星云,此刻竟變得一片混沌,光芒亂竄。
仿佛受到了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干擾。
根本無法穩定成形,更別提顯現任何清晰的命格軌跡!
“這……這怎么可能?”
老者失聲低語,眼中充滿了震撼。
“混沌一片?毫無軌跡?連最基本的命格底色都窺探不到?”
“仿佛……仿佛此人根本不存在于命運長河之中?”
“抑或是……其命格之高、之奇,已超出了問命盤的承載極限?”
他修行“問命”之術數千年,測過無數修士,上至仙臺尊者,下至凡夫俗子,從未遇到過如此詭異的情況。
哪怕是那些身負大氣運、被天機遮蔽的應劫之人。
至少也能窺見一絲模糊的輪廓或特殊的命格輝光。
可眼前這位……
李元乾看著老者那副見了鬼般的表情,以及問命盤上混亂的光芒,心中了然。
看來自己的“特殊”,果然不是尋常手段能夠窺探的。
他搖了搖頭,收回那一縷神念。
“看來前輩的‘問命盤’,今日似乎不太靈光。”
李元乾語氣平淡。
“既然如此,李某便告辭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便朝著坊市出口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黃的光線與彌漫的霧氣之中。
那灰袍老者仿佛沒有聽到李元乾的話,依舊呆呆地坐在原地。
他捧著那光芒漸漸黯淡下去、恢復平靜的問命盤,眉頭緊鎖,口中反復喃喃:
“測不出來……竟然測不出來……混沌命格?無命之人?還是……”
他百思不得其解,這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
就在李元乾身影徹底消失在坊市入口。
那枚血色令牌的氣息也隨之遠去之后。
灰袍老者身上那股平和、淡然的氣息,驟然一變。
轟!
一股浩瀚如淵、仿佛能鎮壓九天十地的恐怖威壓,以他為中心,如同沉寂了萬載的火山轟然爆發。
那威壓之強,遠超仙臺后期,赫然達到了仙臺境的巔峰層次。
甚至隱隱觸摸到了一絲更高境界的門檻!
整個幽冥坊市,在這股毫無保留釋放的巔峰威壓下,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修士,無論之前在做些什么,此刻都感到神魂戰栗,仿佛被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修為稍弱者更是直接癱軟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坊市深處,之前那道例行掃視的陰冷強大神念,此刻也顯得無比恭謹,悄然退避,不敢有絲毫冒犯。
灰袍老者,不,此刻應該稱他為——此地主宰。
他緩緩站起身,那身洗得發白的道袍無風自動。
原本溫和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無盡的深邃與一種掌控一切的漠然。
他低頭,再次看向手中恢復平靜的問命盤,眼神無比凝重。
“李元乾……”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復雜。
這時,一道模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卦攤旁,單膝跪地,聲音帶著無比的敬畏,低聲道:
“屬下……見過盟主。”
原來,這看似平凡的算命老者,竟是這幽冥坊市真正的主人,戮仙盟內地位極高的存在,一位仙臺境巔峰的絕世強者!
灰袍老者,或者說戮仙盟主,微微頷首,目光依舊停留在問命盤上。
“傳令下去,”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對此人……李元乾,荒盟之主。盟內一切資源情報,適度向其開放,保持善意接觸。”
“但……暫勿強求其入盟,亦不可有任何敵意舉動。”
“是!”
跪地之人毫不猶豫地應道,但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盟主竟然對那個剛剛離去的仙臺中期修士如此重視?
甚至用了“暫勿強求”、“不可有敵意”這樣的字眼?
戮仙盟主似乎看出了下屬的疑惑。
他抬起頭,望向李元乾離去的方向,那雙深邃的眼眸仿佛穿透了重重空間。
“一個連‘先天問命盤’都無法窺測其命格底線的人……”
“其身上隱藏的秘密與可能帶來的變數,或許遠超我們之前的預估。”
“這樣的人,只能為友,或……暫觀其變。”
“在徹底看清之前,絕不可輕易為敵。”
他的話語在寂靜的坊市中回蕩,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慎重。
跪地之人心中凜然,深深低頭:“屬下明白!”
戮仙盟主不再言語,揮了揮手。那道模糊身影悄然退下。
他獨自立于卦攤旁,手中摩挲著那看似普通的問命盤,望向混沌殿所在的方向,陷入了長久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