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哲這時微笑了一會。
蒙武的瞳孔猛地收縮,他身上的煞氣幾乎化為實質(zhì)。
“你在笑什么?”
他的聲音從胸膛深處發(fā)出,如同沉悶的雷鳴。
“本將問你話!你的防區(qū),是否出了紕漏!”
在蒙武看來,魏哲此刻出現(xiàn)在這里,只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他負責的東面防線也被突破,韓王從他眼皮子底下溜了。
而這句反問,更像是一種不知天高地厚的挑釁。
蒙恬的心也沉了下去,他向前一步,聲音帶著一絲急切的訓誡。
“魏哲!現(xiàn)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速速回話!”
他不想看到這個自己無比欣賞的年輕人,在父親的雷霆之怒下,觸了霉頭。
殿中,那些跪伏的韓臣,特別是方才還一臉決絕的張平,此刻眼中都閃過一絲錯愕與古怪。
他們看到蒙武父子那幾乎要噴火的眼神,又看到魏哲那從容不迫的姿態(tài),心中竟升起一絲荒謬的期待。
難道,這個年輕的秦將,真的失職了?
難道,大王真的天命所歸,從兩路秦軍的夾縫中,逃出生天了?
只有韓非,他靜靜地看著魏哲,看著那雙與殿內(nèi)所有人情緒都格格不入的淡金色眸子。
他沒有從那雙眼睛里看到任何惶恐或心虛。
只看到了,絕對的自信。
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面對蒙武山崩海嘯般的質(zhì)問,魏哲臉上的笑意,分毫未減。
他沒有再說話。
只是緩緩抬起右手,對著殿外,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
“踏。踏。踏。”
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兩隊秦軍銳士,抬著兩副用粗布覆蓋的簡易擔架,走進了大殿。
氣氛,瞬間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兩副擔架吸引。
擔架上,有什么?
蒙武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他死死盯著那兩塊染著暗紅血跡的粗布,心中的不安,愈發(fā)濃烈。
“上將軍,”魏哲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死寂,“末將幸不辱命。”
“您要找的人,末將給您帶來了。”
話音落下,他對著那兩隊士兵,微微偏頭。
“掀開。”
其中一名士兵,走上前,一把扯下了第一副擔架上的粗布。
一具身穿趙國將軍甲胄的尸體,暴露在眾人眼前。
那人身材魁梧,死前似乎經(jīng)歷了慘烈的戰(zhàn)斗,胸口的甲胄上,有一個觸目驚心的巨大破洞,仿佛被某種恐怖的力量硬生生轟開。
他的臉上,還凝固著最后一刻的猙獰與不甘。
“趙將?”
蒙恬眼神一凝,立刻認出了對方的服飾。
蒙武的目光只是在那具尸體上掃過,便立刻移開,重新落在了魏哲臉上,眼神中的怒火沒有絲毫減退。
“本將問你的是韓王!”
“一個趙國裨將的尸體,算什么交代!”
他以為,這是魏哲在避重就輕,拿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戰(zhàn)功來搪塞。
張平看到這一幕,心中那絲荒謬的期待,幾乎要化為狂喜。
他強忍著沒有笑出聲,但挺直的腰桿,卻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看吧!
秦軍抓到的,只是一個趙國將軍!
大王,果然已經(jīng)逃了!
魏哲對蒙武的怒喝置若罔聞。
他的目光,轉(zhuǎn)向了第二副擔架。
“至于上將軍要的韓王……”
他的聲音,微微一頓。
抬著第二副擔架的士兵,也在同一時刻,猛地掀開了上面的粗布。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整個大殿,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瞬間停滯。
擔架上,躺著另一具尸體。
那人頭戴歪斜的王冠,身穿被泥土和血污弄得骯臟不堪的華麗王袍。
他的雙眼,瞪得滾圓,仿佛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事情。
臉上,還殘留著極致的恐懼與不敢置信的扭曲神情。
而在他的眉心正中央,一個漆黑的血洞,是那樣的醒目,那樣的刺眼。
“啊——!”
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了死寂。
一名韓國宗室大臣,看清了那張臉后,兩眼一翻,竟直接嚇得昏死過去。
這聲尖叫,像是一個開關(guān)。
“大……大王?”
“是大王!真的是大王!”
“不可能!這不可能!”
殿內(nèi),瞬間炸開了鍋。
那些跪在地上的韓國公卿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個個發(fā)出驚恐的哀嚎。
他們連滾帶爬地向后退去,仿佛擔架上躺著的不是他們曾經(jīng)效忠的君主,而是一頭擇人而噬的惡鬼。
張平臉上的神情,徹底凝固了。
他眼中的狂喜,瞬間碎裂,化為一片死灰。
他死死地盯著那具尸體,盯著那個致命的額頭血洞,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不……不……”
他喃喃自語,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完整。
“這……是假的……是你們找來的替身……”
蒙武和蒙恬,也徹底呆住了。
他們站在那里,如同兩尊石化的雕像。
蒙武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此刻血色盡褪,只剩下一片蒼白。
他看著擔架上的韓王安,又轉(zhuǎn)頭看看魏哲,嘴巴張了張,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前一刻,他還在為韓王逃脫,自己將要承擔的滔天罪責而怒火攻心。
下一刻,那個讓他寢食難安的巨大麻煩,就變成一具冰冷的尸體,擺在了他的面前。
這巨大的反差,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蒙恬的反應(yīng),比他父親更快。
震驚過后,他的眼中,瞬間爆發(fā)出難以置信的精光。
他快步走到擔架前,蹲下身,仔細地審視著那具尸體。
王冠,王袍,還有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卻依舊可以辨認的臉。
是真的。
真的是韓王安!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射向魏哲。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變的顫抖。
魏哲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開始敘述。
“末將奉命前往城東丘陵設(shè)防,堵截韓王逃往楚國的路線。”
“但在末將看來,楚國疲弱,自顧不暇,韓王若逃往楚國,無異于自投羅網(wǎng),并非上策。”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清晰地回蕩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六國之中,唯一能讓他看到希望,并且有能力接應(yīng)他的,只有趙國。”
“所以,末將判斷,所謂逃往楚國,不過是聲東擊西的幌子。”
“他真正的目標,是趁我大軍主力圍攻新鄭,防線出現(xiàn)空隙之際,向北突圍,逃入趙境。”
魏哲的話,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將韓王安那點可憐的計謀,剖析得淋漓盡致。
蒙恬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他明白了。
他瞬間就明白了!
魏哲根本沒有死守在他被指定的防區(qū)!
他在做出自己的判斷后,擅自調(diào)動了兵馬,主動出擊,去了一個他認為最可能出現(xiàn)敵人的地方!
這是何等的膽魄!
又是何等的自信!
“所以,”蒙恬接著他的話,聲音干澀地問道,“你提前去了北面?”
“不錯。”魏哲點頭。
“末將率麾下三千騎,在新鄭以北三十里的密林中設(shè)伏。”
“果不其然,在破城前半個時辰,韓王安的車駕,在數(shù)百趙國精騎的護衛(wèi)下,倉皇而來,一頭撞進了末將的包圍圈。”
“趙國精騎?”蒙武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他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關(guān)鍵點。
“正是。”魏哲指向第一具尸體。
“為首的趙將,騎術(shù)精湛,悍不畏死,可惜,他遇到的是我大秦的鐵軍。”
“一番激戰(zhàn),末將設(shè)伏的弓弩手,兩輪齊射,便將趙軍擊潰。”
“此人,便是趙軍主將,被末將一箭射殺。”
“而韓王安,眼見護衛(wèi)盡喪,本想跪地投降。”
魏哲說到這里,語氣微微一轉(zhuǎn),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
“但末將認為,勾結(jié)趙軍,負隅頑抗,此乃叛逆之舉,罪不容誅。”
“故而,當場將其射殺,以絕后患。”
一番話,說得輕描淡寫。
仿佛只是講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在大殿中的每一個人聽來,卻不啻于驚濤駭浪!
預(yù)判!設(shè)伏!斬將!誅王!
這個年輕的裨將,不僅準確預(yù)判了韓王的逃跑路線,更以雷霆萬鈞之勢,將韓王連同接應(yīng)他的趙國援軍,一網(wǎng)打盡!
甚至,連擅殺降君這種足以引來殺身之禍的罪名,都被他用“勾結(jié)趙軍,負隅頑抗”這八個字,輕描淡寫地化解得一干二凈。
殺一個投降的國王,是罪。
殺一個正在和敵軍混在一起逃跑的國王,是天大的功勞!
蒙恬的身體,微微晃了晃。
他看著魏哲,那眼神,已經(jīng)不能用欣賞來形容。
那是……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深深的感激與敬畏!
他知道,魏哲此舉,不僅僅是立下了奇功。
更是將他們蒙家,從一個巨大的政治漩渦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如果韓王真的逃入趙國,他父親蒙武作為主帥,難辭其咎。
他蒙恬作為先鋒大將,同樣要背負責任。
這一戰(zhàn),即便滅了韓,也成了一個不完美的,帶有瑕疵的勝利。
王上的怒火,整個蒙氏一族,都將為之承受。
而現(xiàn)在,所有的隱患,都被魏哲這一箭,干干凈凈地解決了!
一個死了的韓王,一個全殲的戰(zhàn)果,一個完美無瑕的滅國大功!
“好……”
蒙恬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他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為一個字。
“好!”
他重重地拍了拍魏哲的肩膀,手上的力道之大,幾乎要將魏哲的甲胄捏碎。
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殿內(nèi),其余的秦國將校,此刻看向魏哲的眼神,也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們對于這個靠著獻藥而平步青云的年輕人,還或多或少存著一絲疑慮和不服。
那么現(xiàn)在,所有的疑慮,都煙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最純粹的敬佩。
這已經(jīng)不是勇武可以形容的了。
這是神鬼莫測的謀略,是洞若觀火的遠見!
在所有人都盯著新鄭城的時候,他已經(jīng)將目光,投向了幾十里外的戰(zhàn)場。
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的時候,他卻在無聲無息之間,補上了這最致命,也是最關(guān)鍵的一環(huán)!
人群的角落里。
韓非靜靜地看著那個站在大殿中央,接受著蒙家父子贊譽的年輕人。
他看著那張俊朗而平靜的臉,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淡金色眸子。
在他的眼中,這個年輕的秦將,與那具被釘死在車板上的韓王尸體,與那具胸口被貫穿的趙將尸體,慢慢重疊在一起。
冷酷,精準,高效。
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不留任何后患。
這不就是他所信奉的法家思想,在戰(zhàn)場上最極致的體現(xiàn)嗎?
只是,他韓非的“法”,是用來治國。
而這個叫魏哲的年輕人的“法”,是用來殺人,用來滅國!
這一刻,韓非的眼中,閃過一道極其復(fù)雜的光芒。
有欣賞,有驚艷,甚至還有一絲,遇到同類的隱秘的激動。
但那道光芒,只是一閃而逝。
隨即便被更深,更濃的黯淡所取代。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悲。
為韓國,為趙國,為即將面對這頭恐怖新星的天下六國。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狂放的大笑聲,驟然響起,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
蒙武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劫后余生的狂喜與酣暢淋漓的痛快!
他之前的怒火有多么熾盛,此刻的喜悅就有多么猛烈!
“好!好一個魏哲!”
他大步走到魏哲面前,一雙虎目死死地盯著他,仿佛要將他看穿。
“你為我大秦,解決了一個天大的后患!”
“你為我蒙武,挽回了潑天的顏面!”
“此功!當為滅韓第一功!”
他激動地來回踱步,然后猛地停下,指著那具趙將的尸體,對著殿內(nèi)所有人,大聲宣布。
“諸位,可知此人是誰?”
眾將校紛紛搖頭。
蒙武走到尸體旁,一腳將那尸體踢得翻了個身,露出了那張死不瞑目的臉。
“此人,乃是趙國名將,李牧麾下大將,扈輒!”
“當年長平之戰(zhàn),此人便嶄露頭角,以悍勇聞名,是趙王頗為倚重的大將!”
轟!
這個名字,像是一塊巨石,再次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巨浪!
扈輒!
竟然是扈輒!
在場的秦將,不少人都聽說過這個名字。
那是在與趙國常年的邊境摩擦中,一個讓他們頗為頭疼的對手。
沒想到,這個趙國名將,竟然也死在了魏哲的手里!
而且,是作為接應(yīng)韓王的援軍主將被殺!
這個功勞的份量,瞬間又重了幾分!
蒙武的聲音,愈發(fā)洪亮,他一手指向韓王的尸體,一手指向扈輒的尸體,對著所有人,也對著這片剛剛被征服的王宮,鄭重宣布。
“裨將魏哲,臨機決斷,于新鄭城外,設(shè)伏全殲趙國援軍,陣斬趙國名將扈輒!”
“更誅殺負隅頑抗之韓王安!”
“斬將!誅王!”
“此不世之功,本將定會原原本本,奏報王上!為你請功!”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所有的秦軍將士,都用一種近乎朝圣的目光,看著那個依舊平靜如初的年輕人。
斬將!誅王!
這四個字,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這是何等的榮耀!
蒙武凝視著魏哲,眼中的狂喜與激動,慢慢沉淀下來,化為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深邃。
他看著這張年輕的臉,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另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同樣是在弱冠之年,便殺得六國膽寒。
那道身影,同樣是憑一己之力,為大秦立下了不世之功。
蒙武的嘴唇,微微翕動。
他用一種近乎預(yù)言的口吻,緩緩說道。
“白起之后,我大秦,或許將再添一位戰(zhàn)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