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的速度,比往常要快得多。
才剛過六點,外面的天色就已經黑了下來。
街上的路燈次第亮起,卻昏黃得像是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晚市開始營業。
也許是因為白天那種壓抑的氣氛,今晚來店里的客人比平時要少一些,神色也都顯得有些恍惚。
“老板,來份酸菜魚。”
一個熟客走了進來,是個在附近寫字樓上班的白領。
平時這人最愛說笑,每次來都要跟蘇文貧上幾句嘴。
可今天,他進門后就耷拉著腦袋,坐在角落里一言不發。
蘇文給他倒水的時候,發現他的眼神很直,盯著桌面的木紋發呆,連謝謝都忘了說。
“老板,這人不對勁。”
蘇文回到后廚,壓低聲音,神色凝重,“他的三盞陽火像是被水澆過一樣,在那勉強吊著,隨時都可能熄滅。”
顧淵正在切魚片,刀鋒劃過魚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客人。
那個白領的身上并沒有鬼氣纏繞,也沒有被附身。
但是,他身上的“顏色”淡了。
人的情緒、欲望、生氣,通常會呈現出各種斑斕的色彩。
開心是暖黃,憤怒是赤紅,憂郁是深藍。
可現在,那個白領身上的色彩正在褪去,變成一種單調的灰白。
就像是一張正在被漂白的照片。
“他的情緒被吃掉了。”
顧淵收回目光,手里的動作沒停,反而加快了幾分。
“被吃掉了?”蘇文眉頭緊鎖,若有所思。
“嗯。”
顧淵將魚片滑入滾湯中,語氣平淡卻透著寒意,“那個東西在收割這座城市的色彩。”
“恐懼、焦慮、甚至是對生活的欲望,都在被它慢慢抽離。”
“當一個人連顏色都沒了,那他和影子也就沒什么區別了。”
這才是燭陰最恐怖的地方。
它不直接殺人,它只是讓這個世界變得無趣,讓生命變得蒼白。
等到所有人都變成了灰色的行尸走肉,那這人間,自然也就成了鬼域。
蘇文聞言,看著鍋里翻滾的魚片,又看了看那些準備好的干辣椒,眼神中閃過一絲明悟:
“老板,我明白了。”
“味入五臟,辛散郁結,您是用這極重的口味,去沖散他體內的陰郁之氣,重新點燃他的心火。”
顧淵沒有說話,只是抓起一把干辣椒和花椒,毫不吝嗇地撒進熱油里。
“呲啦——”
一股嗆鼻的辛辣味瞬間爆開,在后廚里橫沖直撞。
那股紅彤彤的色澤,在灰暗的夜色里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鮮活。
“端上去。”
顧淵將盛滿酸菜魚的大盆遞給蘇文,“告訴他,湯也要喝,發了汗就好了。”
蘇文端著那盆紅亮誘人的酸菜魚走出后廚,腳步沉穩。
大堂的角落里,小玖正坐在她的小板凳上。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看電視或者玩耍,而是拿著一支紅色的油畫棒,在一張白紙上用力地涂抹著。
紙上畫的正是那個角落里的白領。
只是在小玖的畫里,那個叔叔是灰色的,而她正努力地用紅色油畫棒,想要把顏色給他涂回去。
煤球趴在小玖腳邊,警惕地盯著那個客人,喉嚨里發出極低的嗚嗚聲。
雪球則跳上了桌子,用爪子按住了小玖的畫紙,喵了一聲,像是在鼓勵小主人。
“菜來了,趁熱吃。”
蘇文將盆子放下,聲音平和。
那股霸道的酸辣熱氣,也隨著盆底落桌的震動,直直地鉆進了白領的鼻腔。
白領呆滯的眼神動了動,似乎被這股強烈的氣味喚醒了一絲知覺。
他拿起筷子,動作僵硬地夾了一片魚肉,送進了嘴里。
下一秒。
滾燙、酸爽、爆辣。
三種極致的刺激在舌尖炸開,瞬間轟開了麻木的神經。
他猛地打了個激靈,額頭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而那灰敗的臉色,也因為充血,而泛起了一絲紅潤。
“呼…”
白領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積壓的濁氣都吐出來。
“好辣…但是,真爽。”
他喃喃自語,手上的動作開始加快,大口大口地吃著魚肉,喝著酸湯。
隨著食物入腹。
他身上的灰色也慢慢的退去,重新顯現出屬于活人的斑斕色彩。
小玖停下了手里的畫筆。
她看著那個叔叔的臉變紅了,眼睛也亮了,滿意地點了點頭。
顧淵站在出餐口,觀察著食客反應,神色如常。
“只要還能感覺到辣,還能感覺到餓,那就還是個人。”
而在一旁忙活的蘇文,看著這一幕,眼中則滿是敬佩:
“以五味調和陰陽,以煙火重塑生機。”
“老板的這道菜,已經近乎于‘道’了。”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看熱鬧的外行,他看懂了這其中的門道。
這不僅僅是廚藝,更是一種對抗規則的手段。
顧淵沒理會他的感嘆,只是轉身繼續備菜。
今晚,他準備把所有的菜都做得口味重一些。
多放辣椒,多放醋,多放那些能刺激人感官的調料。
既然世界想把人變成黑白的,那他就用這滿鍋的紅油赤醬,把顏色給潑回去。
這,就是廚子的反擊。
……
隨著夜色漸深。
顧記的燈火在這片逐漸灰暗的街區里,顯得愈發醒目。
“老板,來碗面!”
“老板,我要那個辣子雞,多放辣!”
店里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
雖然沒有往日那種高談闊論的熱鬧,但那種埋頭吃飯的咀嚼聲,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響亮。
這是一種本能的求生欲。
人們在用這種方式,向那個試圖剝奪他們感知的世界宣戰。
而在柜臺的陰影里,顧淵腳下的那個小黑影,也變得活躍了起來。
它不再像白天那樣安靜,而是探頭探腦地觀察著每一個進來的客人。
每當有客人身上帶著那種灰色的晦氣進來,它就會興奮地蠕動一下,似乎很想撲上去咬一口。
但顧淵只是輕輕跺了跺腳。
小黑影就立刻老實了,委屈地縮了回去。
“別急。”
顧淵的聲音只有它能聽見。
“那種從食客身上剝離下來的灰色,不好吃。”
“那是絕望的味道。”
他目光投向門外漆黑的街道。
那里,有一團更加濃郁純粹的陰影正在形成。
“要吃,就吃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