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建德二年(569年),四月二十八。
瓜州,敦煌,樓蘭。
清晨,借住在佛寺之內的涼州總管楊堅,在食過了法空和尚供應的蒲昌海魚羹之后,正由昨日向涼州兵貢獻了四十斤魚干的李漢兒引著,在樓蘭的街巷中穿行。
樓蘭是座只有三百來米見方的小城,城中僅剩的少量居民,現在都圍繞著貫穿這座城池東西的大道而居。
行走在積著沙土的街道上,一路上除了偶爾能見到一兩座中原風格的屋舍,入目的,便滿是以蒲昌海中蘆葦作頂,紅柳夾泥作墻的樓蘭本土建筑。
楊堅昨日已命麾下做過統計,如今的樓蘭城中,尚還居住著四百三十七個百姓,其中有將近三百個是五十歲以上的老弱,而二十歲以下的只有不到四十人。
今日的樓蘭是座正在走向死亡的城市,楊堅確信,若沒有外部力量的干擾,這座城市恐怕會在五六十年后,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今日的樓蘭正處于這樣一種社會生產的惡性循環之中。
人口老化導致維護水利設施的能力下降,水利設施的敗壞導致農業減產,進而導致社會總剩余下降。
而社會總剩余的下降則進一步導致樓蘭對往來商旅的供應能力下降,商旅于是盡皆轉向別處,樓蘭人的物質生活于是愈發貧瘠,有能力遷移的青壯人口持續遷出,樓蘭的人口老化問題于是更加嚴重。
在這樣的惡性循環之中,如果沒有外部力量的干預,等待樓蘭這個半封閉的綠洲社會的,只能是確定無疑的死亡。
不過,伴隨著涼州兵的到來,這樣的社會死亡,可能不會再發生了。
行至樓蘭城東門,楊堅已能看到,正在孔雀河畔水澆麥地之中勞作的樓蘭百姓。
如今的樓蘭人沒有耕牛,孔雀河兩岸有著大片因為勞動力不足而拋荒的土地。
楊堅昨日粗略算過,這片尚未被沙漠吞噬的荒田大略有三萬余畝,便是復墾之初產量不佳,亦能有近兩萬石的產出。
而兩萬石的產出,已足以供養六百個職業農夫和七百名常備兵了。
只要此番能順利拿下吐谷渾手中的鄯善和且末,讓南走青海的商路北返樓蘭,他就能用那因商路改道而多出來的一、二億稅收,將這片沙漠之中不毛之地重新打造成為魚米之鄉。
“楊公,那里是郭將軍正在領軍南行。”
李漢兒見楊堅望著蒲昌海畔向南而去的煙塵,忙出言解釋道。
楊堅似乎是窺見了李漢兒的心思,他言道。
“我知令郎亦在軍中,且不必憂心。”
他對負責此番統兵攻敵的將軍郭榮,頗為放心。
這郭榮乃是他兒時的玩伴,與他關系極好,亦精通軍略。
此番由郭榮統御南行的先頭部隊,雖然人數只有千人,卻俱都是老卒精銳,與吐谷渾人在捍泥城和伊循城中至多不過二千的兵力交戰,想來當不會有什么問題。
便聽他自信言道。
“郭將軍之才不下古之名將,此番南行必定克捷而還。”
“令郎若能立得功勛,我便令他歸此城中,為一營田屯長,為老丈養老如何?”
得了楊堅如此承諾,李漢兒自然是口稱恩謝不止。
說話間,一行人已是來到了蒲昌海畔。
便見天高云淡,藍黑色的蒲昌海水一望無垠。
初升的夏日之下,一陣微涼的湖風迎面而來,依稀之間似能嗅得其中一二腥咸之味。
楊堅自幼生長在關中,從來沒有見過這般壯闊的水天之色,一時間竟也在心中生出幾分似是曹孟德碣石觀海般的豪情。
揮袖將腦中臨水作詩的念頭驅散,望著湖畔淺水之中的葦草,楊堅終于還是將心中的奇思妙想,對在蒲昌海中做了四十年漁夫的李漢兒,吐露了出來。
他道。
“我還有后軍近二千人在敦煌尚未起行,我今先從前軍西向,實為后軍探取道路。”
“蒲昌海東岸至此,陸行需二百余里,若能以舟船浮海運糧米人馬,則資費大減。”
“我又聞自樓蘭向伊循,有四百里,其中二百里能水行。”
“我今若能以舟船替人馬,則水行此四百里之費,將不過陸行之二十里。”
“如此則敦煌至伊循一千二百里,可變八百里也,資費可省三分之一。”
“老丈在海中捕魚久,可否為我軍行船?”
李漢兒道。
“老朽能受公之重托,榮莫大焉,然而我船小,為公捕魚則可,運人馬則不足備。”
“欲運人馬,必須大船,而樓蘭乏木。”
“我唯知五百里外焉耆國有大木,取其木投水中即可至于樓蘭。”
“公若必欲舟行海上,無此大木則事不能辦也。”
楊堅聽罷此話,在心中大略回顧了焉耆的情報。
民不過兩萬,兵不過兩千,取之甚易,只是如今其背靠突厥,自己不便動手。
況且現今樓蘭破敗,實在無力供養大軍。
他麾下算上郭榮南行的千人,一共一千一百人的西征前部,如今正處于后勤完全斷絕的狀態之中。
他們這一千一百人西來之時,趕了六百只山羊作為軍糧,行路八百里,行程十六天,這批山羊被吃得還剩二百只,僅能供他們再吃上八天。
即便是算上兵士們隨軍攜帶的糧米,他麾下的涼州兵們亦只剩下了不過十五日的糧草。
是以大軍穿過沙漠,進駐樓蘭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補充水源,轉向南行。
須知道樓蘭到伊循尚有八日路程,若是不能在糧草耗盡之前因糧于敵,楊堅和他的大軍便要餓死在這片不毛之地當中了。
說起來,從突厥借來的那二千騎卒,他本就沒有真正打算在西域使用,尤其是在他切身感受過從玉門關到樓蘭的后勤難度之后,便更是如此。
應當說,那萬匹絹帛的借兵酬金,不過是他楊堅為了偽裝成西突厥的附庸勢力,向西突厥室點密可汗納的一張外交投名狀。
在他看來,這份價值四千萬的投名狀,在成為西突厥南疆包稅人這個最終目標面前并不算貴。
每歲自敦煌出關的絹帛大略有三四十萬匹,而若能取得南疆諸國的治權,讓這一數字翻上一倍也不算難事,而與之對應的,便是每年十萬匹的歲入。
這樣一筆巨大的收入,已足以讓他在西域這片流動著金錢的貧瘠土地之上,做上太多事了。
只是,眼下還是得先解決他身邊百余名衛士的吃飯問題。
楊堅在聽罷李漢兒的答復后,望著岸畔的蘆葦,思索了很久,待得水面一條大魚躍起,再用那魚肉落水的聲音將他驚醒,他才鄭重言道。
“海上行舟之事以后再議,老丈可否教我麾下將士海中捕魚之法。”
“現今城中余糧甚少,且聊以此法增之。”
聞言,李漢兒只歡欣言道。
“老朽愿為楊公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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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大三年五月初六。
北周涼州總管司馬郭榮將騎兵千人樹突厥旗幟,陷吐谷渾鄯善伊循城。
五月初八。
吐谷渾寧西將軍、捍泥城守將聞伊循城陷,又聞敵軍樹突厥旗幟,以為突厥來攻,甚驚恐,欲棄城西保且末。
五月初九。
郭榮將精騎七百攻捍泥,吐谷渾寧西將軍逃遁不及,遂引眾二千與之戰。
郭榮麾下有小將史萬歲,悍勇非常,當臨陣,請為先鋒擊賊,從之,萬歲即引十余騎沖賊陣一角,手殺數十人而還。
吐谷渾兵皆披靡,郭榮因與大隊俱擊之,大敗其眾,拔捍泥城(今若羌)。
五月十三。
北周主宇文邕下詔毀佛,令境內僧尼皆還俗,寺院田土皆充公,寺中金銀銅鐵等像,悉皆毀禁。
令行數月,關中騷然,民間多傳隋國公楊堅在敦煌造佛像,河西佛法不禁,于是關中篤信佛法之家,往往結伴西行,以避法難。
時北周主威勢不著,不欲使民為叛患,令官兵取其財貨則罷,竟不禁其西渡,一歲之中,潛度河西之百姓僧尼,竟至四、五萬口。
是時,天下佛法大盛,周主令行經歲,竟增戶口三十余萬,得財物以十億計。
北周主又改易府兵制度,開屯田,發毀佛所得府庫之財,以收士伍之心,比及一歲,關中竟轉危為安矣。
初,北周主不欲廢道士,至毀佛令下,沙門轉投道門者眾,北周主遂一并廢之,自是,周境蘭州以東,僧道皆絕。
五月十七。
北周將郭榮遣二百騎作突厥裝束,西擊吐谷渾且末城,周軍至且末,言突厥已破捍泥、伊循,盡取鄯善故境,西面于闐亦將來擊,并示城中吐谷渾寧西將軍之首。
且末兵少,見寧西將軍之首,皆恐懼,竟降之。
自是,楊堅盡得吐谷渾西域之地,獲漢夷民口一萬六千,請朝廷置沙州,宇文邕欲以其牽制吐谷渾,從之。
楊堅為阻吐谷渾西寇沙州,置關防于南山之口,使史萬歲為防主守之,并令行青海道之商旅,皆北走樓蘭,樓蘭道以故復興也。
吐谷渾王都伏俟城距西域兩千里,西域之地雖盡陷于周,而其可汗慕容夸呂尤未知之。
五月十九。
征東將軍侯安都所遣倭人獻捷使者蘇我馬子,至于建康,帝召公卿百官,升太極殿以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