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送到這里就可以了。”呂平沖著穆蕪一拱手。
穆蕪隨之還禮,正色道:“勞煩呂頭,這南朝不日將起動亂,我與大殿下身家性命,皆系此計,還望諸位弟兄能夠理解。”
“世子客氣了,大殿下愿意答應小老兒請求,小老兒感激還來不及,又何談勞煩,”呂平點頭道:“咱等處理完此間瑣事便會攜家眷北上,還請穆世子轉告大殿下,小老兒定不負所托。”
二人再次拱手,于客棧前分開。
呂平目送穆蕪離開,長嘆一聲走到店內,卻撞上了久候的孫義。
“呂頭,他們有沒有難為你,都說了什么嗎?”孫義也看向穆蕪遠去的地方,眉眼間盡是凝重,“咱們現在可以走了嗎?”
“孫義,計劃有變,咱們還要再走一趟商線。”
呂平的話語聲音不大,但卻異常堅定,“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帶咱去廂房里,咱們細說。”
待到孫義將門掩上,呂平用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孫義,咱這兒受大殿下所托,要再走一遍商線,你準備下通知弟兄們,愿意走的帶上家眷,咱們不回來了!”
孫義愣在那里,他不知發生了什么,呂頭怎么會從那邊回來后直接決定再走一趟商線?
“呂頭,你沒開玩笑吧,咱們不是說走過這一次就不再走了嗎?”孫義大驚失色,“而且為何還要攜帶家眷,難道我們今后不再回來嗎?”
呂平嘆了口氣,在靠窗口的位置坐下,伸頭看向窗外,確認周遭沒有安排的探子,方才看向孫毅開口道:“事態有變,南朝這邊不日要有大動作,你我在邊境必然首當其沖……”
他頓了頓,目光堅定道:“不如借著此次機會,舉家遷往北朝,待亂世平定再行返回。”
“可是呂頭,咱們的家業根基都在南朝,而且準備時間這么短,突然上路恐怕兄弟們都會不理解,”孫義走到呂平面前堅持道:“我覺得這件事情欠缺思慮,還是要從長計議的好。”
呂平深深的望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孫義,開口道:“孫義,詳細的緣由,咱暫時沒法跟你說,畢竟咱信得過你,可手下的弟兄未必沒有別家的人,你明白咱的意思嗎?”
孫義搖搖頭,季呂商會怎么說也是三十多年的老招牌,貿然北遷的話兄弟們的家眷……真的能安頓好嗎?
“呂頭,我還是不支持你這么做,不說別人,你想想自己,你想想嫂子,想想你閨女,這么一大家人你怎么拖家帶口讓他們北上?”
“支持要做,不支持也要做,因為只有北上才能活命。”呂平布滿溝壑的臉上,那深陷的眼睛透出一股堅定,“你現在獨當一面了,咱也不逼你,但是沖著咱倆這么多年的交情,咱希望你能跟咱北上。”
孫義無言,他無論如何也難以理解,為何突然又要再走一次,上線又為何要挑在這個時間北上?
難道真是因為去進了大殿下聽到了些了不得的消息,抑或是被人逼迫……
他心中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呂平這人他是了解的,如果說他這個北人更像南人,那呂平就是骨子里是北人的男人,就像草原上翱翔的雄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做與自己想法相悖的事情。
這么說來只有一種可能,就是這件事真的關乎性命是必須要做的,那這邊關數城……
孫義無法想象,日后究竟會淪為何等人間煉獄。
“我知道了,我聽你的呂頭,”孫義望向呂平那對深邃的眸子,終于妥協道:“我這命就是你當年撿回來的,現在陪你再走一遭,至多就是把這命還給你罷了。”
“混小子,說什么不吉利的話。”
呂平見孫義松口,終于也是松了口氣,雖說他與孫義情如父子,可現在商行中堅力量也有三成是只聽孫義招呼,若他們二人不能一致,也會有不小的麻煩。
“呂頭,時間緊急,我抓緊去通知弟兄們,愿意的就跟咱們北上,不愿意的出點錢讓他們去關內安置。”孫義眉頭狂跳,眼底透露著一絲不安,卻也沒多言語。
至于呂平也是對孫義的安排感到欣慰,當年那個討飯的小叫花子能夠混到自己商隊的二把手,當然是有些能力的,這個方案既考慮了北上攜家帶口的風險,又顧及了不愿北上兄弟的去處,甚至連之后的安排都已經做出,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至于自己,則是考慮先去一趟帝京見一見自己胞兄,叫是他與自己一同北上,也算有個照應。
即便推后行程會增加莫大不確定性,可呂平無論如何也不愿放棄這個機會。畢竟若他胞弟不愿去,那這或許是兄弟兩個見的最后一面。
-----------------
朱霖仙宗之中,臨仙峰道場之上,芮鈴兒正閉目冥思,一旁的白虎則是又擺起了他那香案,點上幾只頗為好聞的熏香,拿著本書不知在做些什么。
半晌過去,芮鈴兒睜開雙眼,一輪金光自她眸底一閃而過,她身上登時爆發出一股絕強氣息,周遭大有飛沙走石之意,白虎見狀暗嘆一聲,轉過身去護住香爐,省的其上幾柱剛點燃的熏香被這狂風攔腰截斷。
數息之后,狂風隱去,九天之上垂下條條青色靈氣,如垂柳拂面,盡數隱入芮鈴兒體內。
下一瞬,以她為中心,周遭仿佛蕩開一道無形波紋,白虎見狀愕然,自己這師姐竟然連破明通境后期及大圓滿兩境,一步跨入悟道境初期。
芮鈴兒一雙淡青色的眸子中金芒漸斂,那垂下的青色靈氣終究未能全部吸收,有大半都消弭虛空,倒是讓這臨仙峰平白多上一份道韻。
芮鈴兒見狀不禁有些氣餒,而后眼睛滴溜溜一轉,看向白虎開口道:“白師弟……”
得了,她又要作妖。
白虎趕忙看向自己的香爐,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如同欣賞什么絕世珍寶般對著它嘖嘖稱奇。
“這香爐,可真像個香爐啊……”
“白師弟,你若是再裝聽不見的話,師姐就把你這道場改成魚池,也正好讓李濟有個寬敞點的地方游水,你看可好?”
芮鈴兒柳眉倒豎,看著裝作沒看到自己突破的白虎一陣氣惱,自己這么努力突破了境界,這人怎么也不知道恭喜自己一下的?
白虎聞言露出一陣苦笑,隨即轉過身來:“恭喜師姐年僅四十便勘破悟道境,真乃驚才艷艷,不愧是兩大圣人座下弟子,真讓師弟好生敬佩。”
聽聞這話,芮鈴兒的面色才算好些,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似乎白虎是在揶揄她……
雖然自己四十歲便破入悟道境堪稱驚才艷艷,放眼整個修仙界都應當是最頂尖的一批,當然自己師尊和師丈不在對比的行列,這兩個人太離譜了些。
她將目光移回白虎身上,這人應當比之自己還小,平日里卻也不認真修行,就是每天捧著本書倒騰他那香案,可偏偏他修為更是高深。
“白師弟,而今你是什么境界了?”芮鈴兒忽然開口問道。
白虎停下手中活計,抬頭看向芮鈴兒開口:“師姐,我多年未曾修煉,前些年又在煉器一途上出了些紕漏,現今修為已經跌落至悟道境大圓滿……”
說到這里,白虎忽然察覺不對,芮鈴兒四十歲突破悟道境他夸她驚才艷艷,那自己這三十七歲從通神境跌落下來……又算什么呢?
想畢,白虎立刻開口道:“師姐莫惱,像師姐這般一步一個腳印,夯實根基,拾級而上才是正途,我這旁門左道終究是上不得臺面。”
“哼,油嘴滑舌,”芮鈴兒白了白虎一眼,轉念一想再次開口:“我問你,我突破之時那些消弭的天地靈氣都便宜了你這臨仙峰,你該怎么謝我?”
“可是師姐,死乞白咧一天來兩次,一次四個時辰的人不是你嗎……”
“這不重要!”芮鈴兒被點破后立即反駁,那雙青藍色的眼睛中透露出一絲羞赧。
這是自己喜歡來這臨仙峰嗎?師尊留給自己的主峰比起這不知道強到哪里去了,可誰讓這榆木腦袋就喜歡看那些有的沒的的詩詞,自己若是不主動過來,這人真的能一兩個月不來見自己一次。
“罷了,是我不好,師姐莫要生氣,”白虎微微一笑,走到芮鈴兒身旁將袖中提前準備好的熏香遞了過去,“這是我前些時日煉制的熏香,有靜心凝神的功效,最為適合師姐,還望師姐收下。”
說罷,白虎便將那一束熏香遞與芮鈴兒,后者也面色微紅,默默地接下了她手中的熏香。
就在二人氣氛大好之際,鳶瑩卻拍著翅膀自主峰飛來看向二人:“傻丫頭,那小子說靜心凝神適合你,不就是說你做事毛躁一點也不沉穩嗎?”
白虎啞然,自己心里所想讓鳶瑩直接點破,多少還是有些尷尬的。
“果真如此?”芮鈴兒笑瞇瞇的看向白虎。
“果真如此。”白虎點了點頭。
正當他想著這下無論如何也要挨上一頓之時,卻見芮鈴兒頗為開心的收下了熏香,甚至還在鼻前聞了一聞。
“師尊說過,不聾不瞎……”她話說到一半頓覺失言,略微尷尬的輕咳一聲,“罷了,不重要,師尊的處事哲學無論怎么學也學不完,今日就不與你閑聊了。”
說罷,她抬起手來承接住鳶瑩那圓胖的身軀,“至于鳶瑩姐,挑撥我與你的關系,罰她打掃魚池一月吧?”
鳶瑩落在芮鈴兒手上,臉上頓時面露苦色,撲騰著翅膀表示抗議。
“抗議無效,”芮鈴兒笑道,“除非你也突破悟道境,我就免了你這處罰。”
鳶瑩一聽這話不禁耷拉下腦袋,一道金光閃過化作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撅嘴道:“我們妖修與你們又不一樣,突破也是講究個機緣的好吧?”
千萬年來,妖修雖然與人共用一套境界體系,可在大境界的突破一事上確實與人大不相同。
打個比方,尋常修士跨越境界若是理解成水到渠成,臨門只差一腳的話,妖修跨境則是魚躍龍門——剛到了龍門之前。
也就是說,直到真正跨境前也不過剛剛有了躍龍門的資格,至于是否能夠成功,除了要看自身實力,有時更要看一些機緣,即便是如鳶瑩這般曾進階到臨仙境巔峰的妖修也無法例外,重修之路異常坎坷。
當然,現今以見心境之體化身人形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
看著耷拉著頭的鳶瑩,芮鈴兒不禁心頭一軟,拉起她那帶點嬰兒肥的小手說道:“好啦鳶瑩姐,我開個玩笑,一會兒白師弟陪你一起打掃魚池。”
頓時,白虎也同鳶瑩一樣苦著臉了。
就在三人打鬧之時,以朱霖仙宗為中心,整片大陸都輕微顫動起來。
無數的實質化的靈力凝聚成光球從土地中漂浮而起,徑直飄向九天之上,原本靜謐的天空中央忽然開啟一道巨大的漆黑裂縫,從中奔騰出純白的長河。
地面上升騰而起的五行靈力與這白色長河碰撞到一起盡數湮滅,無盡的生靈盡皆感到這片環宇發生了莫大變化。
朱霖仙宗之內的幾人感覺尤為明顯,三人仰頭向九天之中看去,竟對那巨大裂隙視若無睹。
最先做出反應的竟是鳶瑩,畢竟是曾經的臨仙境妖修,周身彌漫的濃稠有若實質的靈氣忽明忽暗,下一瞬所有火行靈氣盡數涌入鳶瑩體內,她周身爆出一陣火光,身后映出金烏虛影,這五六歲小孩的形貌身體驟然膨大,片刻之后竟長成了十五六歲少女的模樣。
“悟道境?”芮鈴兒瞪大雙眼,怎么就忽然看得自己眼前的鳶瑩從見心境直接跨越成悟道境修為。
“看來是天地異動引起的變化,這周圍靈氣竟濃郁如此之多。”白虎看著鳶瑩自語,而后又抬頭看向九天之上。
雖然目不能視,但白虎對這靈力消弭還是有所感覺的。
就在此刻,朱霖仙宗主峰之上驟然爆發出沖天金焰,竟直直沖入那黑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