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就這樣坐在車中,久久沒有言語。
過了半晌,嚴麗麗率先開口道:“我送你回去吧?”
芮可兒輕聲笑了一下,打趣道:“麻煩一個孕婦送可兒回家,可兒是不是也太不體貼了些?”
“細說來上次我打車送你回去的時候可能已經是有了,現在還說這些,”嚴麗麗看了眼把座椅放倒后躺下的芮可兒問道:“你有什么建議嗎?”
“沒有,”芮可兒直接來了當地答道:“可兒連你都不如,你這好歹都要當上母親了,可兒的肚子還一點動靜沒有。”
嚴麗麗那薄薄的嘴唇抿了一下,沒有接話。
“麗姐,你如果想要這個孩子的話,”芮可兒說道:“你就當可兒沒發現就好了。”
“自欺欺人是吧,你都摸出來了我還要當你不知道?”嚴麗麗臉上掛了個哭笑不得的表情說道:“不過我是真的很想要這個孩子。”
“原因呢?”芮可兒問道。
“像你說的,我已經三十五了。”
芮可兒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搭在嚴麗麗的右手手腕之上:“可兒讓你說實話,不是讓你用年齡當萬能答案搪塞可兒的。”
見嚴麗麗面色如常,心跳平穩,芮可兒便開口問道:“你很喜歡孩子的父親?”
指腹傳來的脈搏似乎快了一些。
見芮可兒用這種方式測試自己,嚴麗麗不禁開口岔開話題道:“我和亭心其實都很羨慕你,你知道嗎?”
“羨慕可兒什么?”芮可兒問道。
待到她將頭轉向左邊,看到的是嚴麗麗眼角的淚光:“我們都很羨慕你活得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喜歡什么就追求什么,好像沒什么能束縛住你一樣。”
“開始說些聽不懂的話了,可兒也是有很多煩惱的,”芮可兒伸手替嚴麗麗抹去眼淚說道:“只能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罷了,別哭了麗姐。”
“沒哭呢,你說什么呢,”嚴麗麗的聲音都不大平穩了,她問道:“我該怎么辦?”
“那要看你心里怎么想了,”芮可兒看了看手機的時間,約摸著還得有一陣,便開口說道:“如果讓可兒說,你想要這個孩子,那就要啊,為什么不能留下來呢?”
嚴麗麗愣住了,這件事這么簡單嗎?
看著呆在那里的嚴麗麗,芮可兒把車座恢復原狀,居高臨下地看著嚴麗麗:“麗姐,為什么不征求下孩子父親的意見?”
“不行,他......他不會要這個孩子的。”嚴麗麗掙扎道。
“你不問怎么會知道,再說你從來沒跟可兒老實交代,當時為什么和孩子的父親分開,”芮可兒頓了頓,忽然冒出來個念頭,不禁小心翼翼地問向嚴麗麗:“那個,麗姐,孩子他爸是你.....男朋友吧?”
嚴麗麗一時沒有聽懂芮可兒的問題,正準備回答二人沒明確關系時,忽然發現這妮子耳朵紅到了尖尖上,登時便明白了話中含意,只見嚴麗麗臉上也泛上了紅暈,如同蚊子般嗡嗡道:“我......只有過一個男人。”
芮可兒聽到這句話后心里松了口氣,替李黎霽攥著的那顆心放松了下來。
“所以你要不要考慮跟他父親說一下這件事,萬一他也很想要這個孩子呢?”芮可兒問道。
嚴麗麗輕輕搖了搖頭。
這女人怎么比自己還別扭啊,芮可兒心想。
“那就是說,你不想告訴他父親有孩子這件事,想自己偷偷把孩子養大?”芮可兒問道。
嚴麗麗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李黎霽從沒說過喜歡自己,或者說只是表達過類似的意思,但是那是在喝醉酒之后的,算不得數。
自己比他大了快十歲,怎么可能和他這種小年輕一起做這種夢,自己又不是戀愛腦。
再說了,他能接受,他的家庭能接受嗎?嚴柔能接受自己的妹夫是個無業游民嗎?
嚴麗麗感覺所有的問題都指向一個答案,那就是不能告訴他們孩子的父親是誰這件事,只要這件事能瞞住,其他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再說最壞的打算,實在不行,自己不要這個孩子不就行了。
真能這么就行了嗎?
嚴麗麗想著也差不多了吧,沒必要跟芮可兒說太多,人和人的立場不同,本身就是很難互相理解的。
芮可兒見嚴麗麗似乎鐵了心的樣子,決定下一劑猛藥先鎮住她那想得太多的腦子。
人在慌亂的時候容易出錯,也更容易被別人擺布。
“麗姐,想好孩子取什么名字了嗎?”芮可兒問道:“可兒有些好奇,作為母親的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沒呢,再說這孩子能不能留下都說不準,指不定明天我想通了就......”嚴麗麗把手按在自己小腹上,這是她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自己作為“母親”這個身份,不禁產生了一絲動搖,思考片刻,她說道:“如果這個孩子將來順利出生的話,就叫康康吧。”
“這樣啊,康康倒確實是個好名字,希望孩子健健康康,”芮可兒沉吟了下,輕聲問道:“姓嚴還是姓李呢?”
這一輕聲的話如同平地驚雷般讓嚴麗麗從靠背上直接起身,瞪大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芮可兒,嘴唇不住開合,想說又說不出什么。
“怎么了麗姐,為什么這么看著可兒。”芮可兒神色如常,一臉平靜地看著嚴麗麗。
“你剛剛說孩子......姓什么?”嚴麗麗氣勢弱了下來,囁嚅道:“你說他姓李?”
“你聽錯了麗姐。”芮可兒看向車窗外。
嚴麗麗看著芮可兒,把手搭到她肩膀上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沒聽錯。”
“你聽錯了。”芮可兒輕聲說道:“可兒哪有說什么姓李。”
“你說過了,”嚴麗麗緊緊盯著芮可兒問道:“你為什么會知道?”
嚴麗麗心中千頭萬緒,卻在方才這一席話間被盡數打碎。
“世界比你想的小得多,麗姐,”芮可兒輕輕地把嚴麗麗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拂下,握在自己掌心中說道:“甘范,鄧文和黎霽,他們三個是同學。”
嚴麗麗像是失了魂一樣靠在座椅上,半晌之后問道:“所以你們一開始就知道?”
“沒有,不如換個說法,除了甘范和可兒,沒有人知道。”芮可兒說道。
“為什么?”
“湊巧發現些端倪罷了。”芮可兒坦然道:“你想想可兒為什么會跟鄧文認識?”
“你沒考慮過可兒為什么約你去科技園吃飯?”
“然后你也沒想過為什么可兒會在你車上落下一罐可樂?”
“你也從來沒考慮過可兒為什么突然問亭心那天晚上加沒加班是什么意思?”芮可兒把嚴麗麗的手放了回去:“其實只是想確認你那天晚上是不是特意繞回去的罷了。”
嚴麗麗終于把事情串起來了,從頭到尾,自己在芮可兒面前就像個畫本中的人物一樣,一步步地沿著她的設想走下去。
“很好笑吧,我。”嚴麗麗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冒出這句話:“我的所作所為都在你的設想之中,半分出格都沒。”
“有心算無心,算不得什么。”芮可兒應道。
“芮芮,你覺得咱們算朋友嗎?”嚴麗麗猶豫了一下問道。
芮可兒看向嚴麗麗,她那眼神中帶著些許躲閃和期待,倒是好懂得很。
這個女人也很可愛啊。
芮可兒嘆了口氣說道:“不然呢?不把你當朋友,可兒為什么要跟你說這么多?”
“那你有什么建議?”
“你比可兒大這么多,可兒說的胡話你也信?”芮可兒無語。
“總好過我自己一個人想辦法吧?”嚴麗麗問道。
“那按可兒想,你也好跟李黎霽見一面。”芮可兒把手按在嚴麗麗小腹上說道:“他是孩子的父親,于情于理你都該跟他說一聲。”
“可我之前見離疾的時候明明讓他聯系我,這都一個多月了,什么動靜都沒有。”嚴麗麗說道:“他的心思應該不在這。”
“你跟黎霽明說你喜歡他了沒?”芮可兒不解道:“你如果想要他那就直白地說出來啊,很難嗎?”
“老草吃嫩牛,多少是有些困難的。”嚴麗麗小聲嘀咕道:“‘想要’聽起來也太奇怪了些。”
芮可兒真的無語了,什么時候了這女人還能想到這點,這腦回路如果讓甘范知道,自己估計就不會被他說是思路清奇了。
芮可兒想了想問道:“那你準備什么時候去找黎霽,需要可兒陪著你嗎,還是說叫上甘范一起去比較好?”
“別了,讓我再緩緩吧,我還沒想好怎么跟他說。”嚴麗麗擦了擦眼眶周邊的眼淚,稍微收拾起心情:“到時候我自己去就行。”
“這樣啊,可是可兒已經讓甘范帶他來這邊了,”芮可兒給嚴麗麗看了下手機:“離咱們三百米不到吧,你要見一見嗎?”
“他知道了?”嚴麗麗瞪大了眼睛問道。
芮可兒安撫地握住了她的手道:“黎霽不知道,這個消息要你親口跟他說才行。”
“能不能過幾天,我沒做好準備。”嚴麗麗有些掙扎:“晚兩天就行。”
芮可兒皺眉道:“不行,都是女人你騙誰呢,你別想跑,只要你同意,可兒就讓甘范帶黎霽過來見你。”
見實在沒什么辦法了,嚴麗麗問道:“那一會兒你和你家那口子......”
“我們倆都去一旁待著,你們自己聊吧,是什么結果你們自己把握。”芮可兒應道。
“好,”嚴麗麗深吸了一口氣:“你讓他過來吧。”
芮可兒看了嚴麗麗一眼,撥通了甘范的電話。
這封閉的車內好比閉鎖的人心,總要有破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