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山,青峰口。
深秋的寒風帶著嗚咽之聲卷過山澗,但再大的風也吹不散關城之下,那一片黑壓壓的胡人大軍所帶來的肅殺之氣。
石晉天勒馬立于中軍陣前。
他那張方正粗獷的臉,此刻僵硬得如同山巖。
石晉天死死地盯著前方,瞳孔因極致的震驚而微微顫抖。
“這……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良久,石晉天終于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即便事實擺在眼前,石晉天依舊無法置信,更無法理解。
“本王明明記得,去年這里還只是一片荒蕪山隘!
為何現如今竟憑空出現這樣一座雄關?
這樣的關城,豈是一年半載能建成的?”
這仿佛從天而降的關城,如同一記無聲卻無比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摑在石晉天的臉上。
石晉天這一個多月來按兵不動。
他坐視克沁部落與明軍相互消耗的算計,他自以為高明的里應外合之策……
在此刻,全都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像個傻子一樣,被那個素未謀面的明軍軍主玩弄于股掌之中!
一股混雜著憤怒和羞恥的邪火,猛地竄上他的心頭。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旁,隨即心中暗暗慶幸。
還好今日蝎王并未隨行。
石晉天可以想象,若蝎王在此,看到這座關城,臉上會露出何等刻薄的譏諷笑容。
要是此事再傳回聯盟,被戎王、鳧王他們知曉。
他石晉天“英明神武”的形象將蕩然無存,在聯盟中地位也將大跌!
“不行!絕不能就此退兵!”
石晉天眼中兇光畢露。
他知道,自己必須用鮮血和勝利來洗刷這份恥辱!
石晉天深吸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強行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
他聲音變得嘶啞而狠厲,如同受傷的野獸。
“傳令下去!準備攻城!”
石晉天幾乎是一字一句下達了命令。
“得令!”
身旁的傳令兵被石晉天的氣勢所懾,連忙揮動令旗。
胡人大軍開始行動起來。
石晉天這次領軍前來,本意只是試探虛實,壓根沒想過真要攻打如此堅城。
所以隨軍攜帶的攻城器械也是寥寥無幾。
除了數量不少的云梯外,沖車、巢車、重型投石機等攻城器械一概全無。
但這并不能阻止石晉天攻城的決心。
很快,數以百計的云梯被健壯的胡人士兵推著,朝青峰關緩緩逼近。
云梯兩旁,跟隨著大批手持蒙皮硬木盾、腰挎彎刀的精銳胡兵。
他們眼神兇狠,臉上涂抹著詭異的油彩,這是負責搶登城墻的先登死士!
荻族胡人整個進攻陣型,竟頗有章法。
很明顯這支荻族大軍不同于尋常胡人部落,他們是有一定軍事素養的。
青峰關,城墻之上。
戰鼓聲“咚咚”擂響,沉穩而有力,傳遞著備戰的指令。
第二師師長常山勇按著墻垛,望著關下如潮水般涌來的敵軍,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些胡人……是瘋了不成?
看見如此關城,竟然還要硬攻?”
常山勇出身北齊邊軍,與胡人交手多次。
他深知胡人雖悍勇,卻極少進行這種看似自殺式的攻城戰。
站在他身旁的是第四師師長龍乾坤。
他嘴角卻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語氣帶著一絲輕蔑:
“胡人不都是這樣嗎?空有一身蠻力,還缺沒有腦子。
以為靠人多和不怕死就能堆平一切。”
龍乾坤拍了拍腰間冰冷的刀柄。
“走吧老常,去會會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
二人并肩來到城墻前沿,恰好看見荻族的云梯方陣已經進入一箭之地范圍內,正在做最后的調整。
那些手持盾刀的先登兵,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只待進攻號角吹響,便會發起亡命沖鋒。
常山勇仔細觀察著敵軍的陣型,眉頭微蹙:“龍兄,你看這支胡人大軍,與我以往見過的頗不相同。
這云梯兵與先登兵的配合,盾牌手的掩護,行進間的層次,都頗有章法,絕非烏合之眾。”
龍乾坤目光銳利,也點了點頭:“確實,像是經受過嚴格操練的。
看來這支胡人大軍的統帥,也不完全是草包。”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躍躍欲試的戰意。
“要不直接讓炮營給他們來一輪齊射?先挫挫他們的銳氣?”
常山勇沒有立刻回答。
他手扶垛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子,飛速地掃視著關前的地形,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胡人中軍大旗。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在他腦海中閃過。
常山勇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對龍乾坤道:“龍兄,我方才突然有一個想法。
此計若能成功,必是大功一件!
但是也極為冒險。”
“哦?”龍乾坤立刻來了興趣,湊近了些,“快說來聽聽!”
常山勇指著關城前方,那條被兩座山崖夾在中間的狹窄通道。
“你看,我們這座青峰關把胡人大軍的前進之路徹底堵死。
而這條路的左右兩邊,皆是山峰,大軍根本無法通行。”
他的手指移向胡人大軍的后方,也就是青龍山的入口處。
“現在,這支胡人大軍全都擠在這條絕路上。
若是我們能想辦法把他們唯一的后路也給堵死……”
龍乾坤眼睛驟然亮起,接口道:“那他們就成了甕中之鱉,被我們四面合圍在這絕地之中!”
“沒錯!”
常山勇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屆時,我們只需占據兩側山崖制高點,不斷往下拋擲滾木礌石。
甚至用虎蹲炮、沒良心炮轟擊,再用強弓硬弩覆蓋射擊……
任憑他胡人如何悍勇,在這無處躲藏的死地,也只能淪為活靶子!”
龍乾坤用力一拍城墻,低喝:“妙啊!此計若成,何止是大功,簡直足以震動天下!
你我之名,亦將載入史冊!”
但他隨即也冷靜下來,看向常山勇。
“你剛才說冒險,險在何處?”
常山勇神色變得無比凝重,將他顧慮的風險一一道出。
“首先,要想炸塌后方崖壁,封死道路,必須在崖壁上鑿孔,埋設大量‘雷火’(炸藥)。
并確保能同時引爆,形成足夠規模的山體坍塌。
這需要大量時間和精干人手,操作過程極其危險,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龍乾坤:“其次,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為了不引起胡人警覺,防止他們提前撤退。
在我們完成炸山之前,關城這邊,絕不能提前使用任何雷火相關的武器。
火炮更是不能動用!
我們只能用最傳統的守城方式,來抵擋胡人的進攻!”
“這意味著,關城的防守壓力會大到難以想象!
一旦……一旦我們沒能守住,在炸山成功前被胡人攻破了關城。
那你我縱是萬死,也難贖這失城陷土之罪!
軍主的大業,云州的百姓,也都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常山勇緊緊盯著龍乾坤的雙眼:“龍兄,此計九死一生,你想清楚了嗎?
現在否決還來得及,我們便依常規戰法,據關固守。”
龍乾坤臉上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軍人特有的決絕與堅毅。
他迎著常山勇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反而輕笑一聲,笑聲中帶著看透生死的灑脫。
“老常,軍主常說,風險越大,收益越大!
咱們當兵的,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怕死就別穿這身甲胄!”
他拍了拍常山勇的肩膀,語氣斬釘截鐵。
“這計劃,我干了!
我帶我的親衛營和工程部的匠人去執行炸山任務!
你放心,我一定會在最短時間內,把胡狗的后路給炸塌!”
常山勇看著龍乾坤眼中燃燒的斗志,心中豪氣頓生,重重地點頭。
“好!那我常山勇在此向你立下軍令狀!
只要我第二師還有一人站著,就絕不讓一個胡人踏上青峰關的城頭!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龍乾坤也用力點頭:“行動!”
就在龍乾坤帶著一批精銳悄然從關后小道,冒著巨大風險迂回前往青龍山入口處崖壁的同時。
關城之下的戰斗,已然打響!
荻族的云梯兵和先登死士,已經完全進入了預定的攻擊位置。
只待那一聲代表死亡沖鋒的號角。
石晉天騎在戰馬上,望著那座如同嘲笑他一般的雄關,心中的暴戾之氣再也無法抑制。
他猛地抽出腰間那柄鑲嵌著碩大寶石的華麗彎刀,然后他用盡全身力氣,刀鋒指著青峰關的方向,歇斯底里地發出了咆哮。
“攻城!給本王踏平這座破墻!
進城雞犬不留!
第一個登上城頭者,賞千金,封萬夫長!”
嗚……嗚……嗚……
渾厚而悠長的進攻號角,如同來自地獄的召喚,驟然響徹整個青峰口!
剎那間,原本沉寂的胡人大軍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數以千計的胡人士兵,推著沉重的云梯,如同決堤的黑色潮水,向著巍峨的青峰關,發起了悍不畏死的沖鋒!
箭失開始從胡軍后陣拋射而出,如同飛蝗般落向城頭!
真正的血戰,開始了!
常山勇深吸一口氣,猛地拔出戰刀,對著城墻上嚴陣以待的明軍將士,發出了震天的怒吼:
“將士們!守我家園!殺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