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牧之站在“金鼎證券”營業部的舊鐵門外,身影被拉得頎長。
他沒有進去,只是靜靜地等著。
很快,一個佝僂的身影提著掃帚和簸箕,從里面慢慢走了出來。
正是保潔老吳。
“吳叔。”楚牧之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晨間的寧靜。
老吳的身體猛地一僵,握著掃帚的手下意識地收緊,布滿老繭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警惕和疏離,像一只受驚的刺猬,豎起了全身的尖刺。
他沒說話,只是用眼神詢問,這個一身精英氣息的年輕人,到底想干什么。
楚牧之沒有逼近,保持著一個禮貌而安全的距離。
他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仿佛只是在和一個鄰家長輩打招呼:“您的藥,吃完了嗎?我再去給您拿一些。”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老吳塵封的記憶。
暴雨如注的那個下午,他在濕滑的臺階上重重摔倒,舊傷復發的劇痛讓他幾乎昏厥。
是這個年輕人,不由分說地將他背起,送進了最近的醫院,墊付了所有的檢查費和藥費。
醫生說,他的腿是老毛病,當年受的傷沒養好,加上常年勞累,已經留下了嚴重的后遺癥,需要長期服用一種昂貴的進口藥來控制,否則下半輩子就只能在輪椅上度過。
老吳當時就想拒絕。他一個掃地的,哪有錢吃那種藥?
可這個年輕人只是將一盒藥和一張名片塞進他手里,語氣不容置喙:“吳叔,錢的事你不用管。有任何事,打這個電話找我。”
老吳本能地抗拒這種無緣無故的善意。
在這個世界上,他見多了笑里藏刀,習慣了人情涼薄。
平白無故的好處,背后往往藏著最深的算計。
直到他回到那間陰暗潮濕的出租屋,借著昏黃的燈光看清了名片上的字——
牧遠資本,創始人,楚牧之。
“牧遠”……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那雙因歲月而昏花的眼睛,在那一刻驟然收縮如針。
這個名字,太像了,太像當年那個意氣風發、最終卻身敗名裂的男人的公司了!
那一晚,他破天荒地去了街角的網吧,顫抖著手在搜索框里敲下“楚牧之”三個字。
跳出來的新聞標題,每一個都像重錘般砸在他的心上——“百萬黑馬橫空出世,精準做空天瑞科技!”“金融圈新貴,牧遠資本攪動風云!”
照片上,楚牧之站在聚光燈下,眼神銳利如鷹,像極了當年的楚云山。
是他,真的是他。楚云山的兒子。
此刻,面對著這張與記憶中幾乎重疊的年輕面孔,老吳心中的防線,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里,悄然崩塌了一絲。
他沙啞地開口,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不用了……那藥太貴,我……”
“不貴。”楚牧之打斷他,笑容依舊,“對我來說,只是幾筆交易的手續費而已。中午有空嗎?街角那家李記面館,我請您吃碗面。”
不等老吳回答,他便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句話:“十一點半,我等您。”
陽光刺破云層,城市的喧囂漸漸升騰。
李記面館里,熱氣蒸騰,人聲鼎沸。
楚牧之和老吳相對而坐,面前是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
油膩的桌子,嘈雜的環境,卻奇異地讓人感到一絲安穩。
楚牧之沒有談論任何關于股票、基金或是財富的話題,他只是像拉家常一樣,夾起一筷子面,狀似無意地問道:“吳叔,聽人說,您早年在市里的稽查局干過?”
“啪嗒。”
老吳手中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
他僵硬地彎腰去撿,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都是陳年舊事了……干過,后來也坐過。”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自嘲,“年輕不懂事,替人頂了罪,進去前,人家就跟我說了一句話——‘老吳,你是個聰明人,該懂規矩’。”
一句話,換他五年牢獄,家破人亡。
楚牧之靜靜地聽著,黑色的眼眸深不見底。
他將自己碗里的牛肉夾到老吳碗中,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那……林總,他也懂規矩嗎?”
“林總”兩個字出口的瞬間,老吳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中爆射出驚駭與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著楚牧之,仿佛要將他看穿。
周圍的吵鬧聲似乎在這一刻全部褪去,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
良久,老吳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垂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刻骨的寒意:“他……他怕的不是違規,他怕的是失控。你越像他年輕時候的樣子,他就越想……掐死你。”
他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一段被他埋藏了近二十年的記憶,如同掙脫枷鎖的惡鬼,沖破了理智的牢籠。
“零三年,‘濱海銅案’……他利用內部消息,聯合海外資本,惡意做空國企濱海銅業,一夜之間,獲利上億。無數人因此傾家蕩產,跳樓的都有好幾個……而我,”老吳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就是那個唯一知道全部內情,卻選擇了沉默的證人。”
下午,牧遠資本的辦公室里。
小秦拿著一張報銷單,臉上寫滿了困惑:“楚總,給一個保潔報銷醫藥費,還每個月額外支付三千塊的‘顧問津貼’……這,這不合規矩吧?就為了一個保潔,值得嗎?”
楚牧之正站在窗前,俯瞰著腳下川流不息的金融街。
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而篤定:“小秦,他不是保潔。”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小秦身上,那眼神深邃得讓后者沒來由地一陣心悸。
“他是這個城市里,唯一能聽見林國棟說夢話的人。”
說完,楚牧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電腦里新建了一個加密文檔,文檔名赫然是——《林國棟黑歷史備忘錄》。
他敲下第一行字:一級線索——2003年“濱海銅案”。
在后面,他加上了備注:其權力根基,始于一次血腥的違法做空。
楚牧之的指尖在鍵盤上輕輕敲擊,發出的聲音清脆而冷酷。
他很清楚,對付林國棟這種早已將規則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僅僅在規則內破局是遠遠不夠的。
想贏,就必須掀了這張桌子。
傍晚時分,晚霞染紅了半邊天。
蘇晚晴的花店“蘇晚晴花店”里,彌漫著清甜的花香。
她的助理趙曼正興奮地揮舞著一張訂單:“蘇姐!天大的好消息!我們培育的‘重生2.0’,被一家頂級的婚慶公司整個包下來了!他們說,要用在我們市那個最有名的‘逆轉命運’主題婚禮秀上!這下我們可要出名了!”
蘇晚晴笑著點了點頭,心中卻莫名地涌上一股不安。
她走到休息區,下意識地翻開了那本被她放在最顯眼位置的《牧遠資本計劃書》。
這是楚牧之創業之初,親手寫給她的。
每一個字,都烙印著他的野心和夢想。
她的目光習慣性地落在“團隊成員”那一欄。
忽然,她的指尖頓住了。
在核心成員名單的末尾,不知道什么時候,多出了兩個手寫的小字——老吳。
而在“老吳”這個名字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標注,是楚牧之的筆跡,銳利而冷靜:“聽見過去的人。”
蘇晚晴的指尖輕輕顫抖起來。
她不想成為他的軟肋,她只想成為他在這場殘酷的戰爭中,無論何時回頭,都能看見的那一束溫暖不滅的光。
深夜,暴雨再次傾盆而下,擊打著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市中心頂層復式豪宅的書房內,林國棟將一份已經泛黃的文件復印件丟進了壁爐。
火焰“呼”地一下竄起,貪婪地舔舐著紙張,將上面的字跡化為灰燼。
那份文件的標題,正是——《關于2003年“濱海銅案”內部調查的結案報告》。
他盯著那跳動的火焰,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血雨腥風。
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被歲月沉淀下來的陰冷:“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怎么又冒出來一個姓楚的?”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映亮了他那張布滿陰霾的臉。
他忽然想起,最近給他那棟老宅別墅做保潔的老吳,請了好幾次假,說是去醫院。
一個巧合或許是巧合,但當巧合與威脅同時出現時,就絕不是巧合。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電話,撥通了助理的號碼,聲音冷得像冰:“去查一下,老吳最近都見了些什么人。”
掛斷電話,他緩緩踱步到墻邊,抬眼望著那塊金光閃閃的“金融秩序守護者”獎狀,嘴角勾起一抹無人能懂的、森然的弧度。
同一時刻,在城市另一端那間簡陋的出租屋里,楚牧之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內容卻讓他瞳孔驟然一縮。
“林總每周三凌晨兩點,會獨自去他別墅的地下車庫,開那輛從不示人的老式賓利出去兜風。他說,只有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才聽不見哭聲。”
發信人,老吳。
楚牧之放下手機,目光落在了書桌上那朵早已風干的藍鳶尾干花上。
那是父親留給他為數不多的遺物之一。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那脆弱卻依舊保持著傲然姿態的花瓣,聲音低沉而堅定,仿佛在對另一個時空的靈魂立下誓言。
“爸,這一局,我替你執棋。”
夜色更深,雨勢更猛。
第二天清晨,雨過天晴,空氣格外清新。
蘇晚晴的花店剛剛開門,一輛與周圍老舊街景格格不入的黑色奔馳S級轎車,便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考究、頭發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他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公文包,看都沒看店里那些嬌艷欲滴的鮮花,徑直走到蘇晚晴面前,臉上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居高臨下的微笑。
“蘇小姐是嗎?我是吳老板派來的,這里有份禮物,想請您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