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鐘天都黑透了，草魚大叔這才做賊一樣，拎著個貌不驚人的塑料袋，再從后備箱里提出來一兜小蔥，這才歡歡喜喜的回到家中。家里媳婦兒正在沙發上看電視呢，他一邊換鞋，一邊問道：“還有飯沒有？”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心里還在遺憾：你說說都晚上了，留他吃頓晚飯能怎樣？又不是不給錢。這老板，也太倔了！然而等鞋換好，他假裝隨意的把那些茶葉塞進冰箱，打算提著小蔥獻寶呢！這才覺得氛圍有點不對勁兒。此刻一扭頭，就見媳婦兒黑沉沉的眼睛盯著他：“喲，你還知道回來呢，怎么不在外頭吃香的喝辣的呀？”腦子里的反射神經一跳，他下意識就變得謹小慎微起來，斟酌著，避重就輕：“外頭的飯吃著不對味兒……哎，你瞧我今天去的那個農家樂，人家地里的菜種的特別好，就這小蔥，你都不知道什么價格？”“我知道你愛吃香蔥炒雞蛋，特意買了兩斤回來……”媳婦兒冷哼一聲：“謝謝你記得我，那你記不記得你還有一個坐月子的女兒，正等著她親愛的爸爸多釣兩條鯽魚回來呢？”完犢子了。草魚大叔愣在那里。是的，他想起來這件事了。看樣子媳婦兒也是剛照顧完女兒才回家。但問題是——他吭吭哧哧：“我今天沒釣到。”承認空軍真的好羞恥。而且他真把這事忘了，不然那老板下地籠都能弄來一堆魚，買幾條回來不正合適嗎？但是……“我上前天不是釣了幾條嗎？”“怎么？”媳婦兒冷哼一聲：“你是當爸爸的，親手給女兒釣幾條魚，我們得感恩呢。”“也不看什么時候，還天天跑出去釣魚！釣魚，你怎么不把自己釣起來呢？女兒坐月子你都不曉得去幫忙搭把手。”草魚大叔滿腦袋官司。搭把手？能有什么搭把手的？女婿家庭一般，小兩口住八十平的房子，公婆還都擠過去伺候坐月子。當親媽的去照顧還好說，他要再擠過去，好家伙，屋里根本就沒地兒下腳了。他于是臊眉搭眼的，其實心里也憋著氣呢：“我這不是掏錢了嗎……”本來給女兒定的月子中心，一個月三萬。結果小兩口回去不知道咋商量的，自己跑過去把錢退了……草魚大叔很難說心里頭那股氣是對女婿還是對著傻女兒，這會兒刻意不去想，也是有這方面的原因。但當媽的總歸心疼女兒。一家子的人堆在屋里，月嫂也不舍得請，她今天去伺候一天心里也憋著氣，這會兒聽他滴滴咕咕，整個人一下子就炸了：“你說說你！一天天的除了釣魚，你腦袋里還有啥？你還要這個家干什么？你就住那河邊吧。”扭頭看他提著的塑料袋兒里一大捆綠油油但不稀罕的小蔥，氣得一指房門：“把你那菜給我扔了，誰稀罕！”正在氣頭上呢，媳婦兒咋說自己咋辦吧。大叔相當有經驗。但看著自己手里那兜小蔥，是真不舍得。可對方還怒火熊熊地盯著自己……他頓了一頓，還是默默打開房門。一出門，恰好見到樓上的住戶提著塑料袋準備上樓，他趕緊招呼一聲，最終不舍得將那把蔥遞過去——“小馮啊，我去鄉下的時候人家給了兩把蔥，你嫂子沒時間做，扔了怪可惜的，你拿回去炒菜吧。”想了想又忍不住加上一句：“這蔥真挺好的。”叫小馮的年輕女人愣了一愣，隨后才不好意思道：“這怎么好意思啊。”“拿著吧拿著吧。”草魚大叔滿臉愁苦，把塑料袋子往她手里一塞，就又關上了門。關了門又后悔，但此刻只敢小聲都囔：“給樓上的小馮了。”媳婦兒也不是會糟蹋菜的人，剛才是在氣頭上的，誰知道這傻老爺們兒真就把菜往外送。這會兒聽到菜給小馮了，反而松了口氣。“給吧，小馮日子不好過，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慢慢的又心平氣和起來了。其實，草魚大叔是有點家底兒的，住的小區也不錯。但這小區房齡有些久，七樓沒電梯，還帶一個小閣樓。那小閣樓什么樣子的呢？整個一三角形。最高的地方四點五米，最低的地方才只有一點二米，整個閣樓，能站直的空間都不多。這房子當初是作為六樓贈送面積的，但因為實在太過雞肋，好多人家就整理一下租了出去。他們這棟樓的，就租給小馮——一個帶著八歲兒子的單親媽媽。小馮學歷不高，人又靦腆，每天早上在學校門口擺攤兒賣包子呢。居民樓里沒秘密。她剛搬來不到一個星期，基本情況人人都曉得。要放在以前，擺攤倒也能掙點錢，可問題是現在小學管理的越發嚴格，家長們輕易也不敢讓孩子吃這些。再加上她帶著孩子，學校家庭工作左右支絀，生活是真挺不容易的。如今菜給了她，夫妻倆不知為何都松了口氣。總算是沒糟蹋了吧。而在門外，小馮手里拎著那兜水靈靈的小蔥，心里卻只有歡喜。現在蔥很貴啊！菜市場一小把就要五塊錢了，她這會兒從外面回來，就是去超市買打折菜了。自家的包子倒是料用的不錯，可孩子也不能天天吃包子呀。因此想要改善伙食，就得趁超市夜里打折。不過如今有著水靈靈的小蔥，她打開房門，看到兒子正坐在客廳里寫作業，不由心又化的一塌湖涂。“軒軒，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她做吃食生意的，學生放學那會兒還在擺攤呢，等學生散場了還得再換一個小區接著擺攤。孩子也就隨便吃個包子墊吧一下，晚飯向來都比較晚。軒軒扭回頭，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水靈靈的小蔥，于是張嘴說道：“媽媽，今晚吃蔥油飯可以嗎？”小馮愣了愣：“晚上吃這個沒有營養的。”然而軒軒卻抿嘴期待的看著她：“我想吃，我好久沒吃了。而且，媽媽，這個蔥好新鮮呀，今天晚上不吃，明天就沒有這么新鮮了。”小馮本來想說蔥是能放的。但想了想，她最終還是笑了笑：“那我再給你加個雞蛋吧。”“兩個，咱們一人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