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坊市的喧囂,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
前幾日云家被打劫的那點風波,早已被更多的市井瑣事和利益交換沖刷得模糊不清。
只有在酒館茶肆的角落里,還會有人壓低了聲音,用驚嘆混合著忌憚的語氣,提起陸家那個氣運加身的少主,以及那條護主的氣運金龍,從天而降吞噬云家武霆風神圣的驚駭事件。
陸陽對此充耳不聞。
他換了一身漿洗得發(fā)白的灰布衣裳。
用一頂破舊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如同最普通的散修武者,漸漸匯入熙攘人流。
穿過喧鬧的主街,拐進幾條愈發(fā)狹窄污水橫流的巷弄。
這里的行人明顯少了,且大多行色匆匆,眼神帶著警惕和疏離。
兩旁是些不起眼的店鋪,賣些來路不明的藥材獸骨,偶爾還有沾染暗紅血跡的兵器。
陸陽在一個賣劣質(zhì)傷藥的攤販前停下。
隨意地撥弄著幾株干枯的草藥,目光卻掃過巷子更深處的幾個角落。
那里有些身影倚靠在陰影中氣息晦澀,交換著無聲的眼神。
“老板,打聽個事。”
陸陽拋過去五塊下品靈石,聲音壓得低沉沙啞。
攤販是個精瘦的中年人,飛快收起靈石,眼皮都沒抬起來,“說。”
“聽說最近有些影子活?”
陸陽用了道上模糊的黑話,“價錢好商量,就想找個靠譜的影棚遞個話。”
攤販撥弄藥材的手微微一頓,終于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一下陸陽。
咧開嘴露出滿口的黃牙,“小子,影子活不是誰都能碰的,哪條道上的?面生得很。”
在柳家那三個頭戴面具的身上,陸陽找到了三塊令牌,上面都有一個清晰的影字。
“山里刨食的,剛攢了點家底,想找條安穩(wěn)路。”
陸陽不動聲色地說道。
“安穩(wěn)?”
攤販嗤笑一聲,指了指巷子最里面一個掛著破舊獸皮門簾的洞口。
“去老鼬那兒碰碰運氣吧,不過提醒你他那的消息貴,而且不保熟,需要自己挑挑揀揀。”
“謝了。”
陸陽點點頭,不再多言,朝著洞口走去。
掀開油膩發(fā)黑的獸皮門簾。
混合著劣質(zhì)煙草汗臭,和某種古怪腥味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
里面是個極小的窩棚,只有一個昏黃的油燈搖曳,照亮一個縮在柜臺后的干癟老頭。
老頭抬起頭,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黑夜里的老鼠。
“買消息,還是賣消息?”
聲音尖細刺耳。
陸陽沒說話,直接將那枚影字令牌拿出,輕輕放在油膩的柜臺上。
老鼬那雙老鼠眼里猛地爆射出駭人的精光,身體甚至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這東西……哪來的?”
老鼬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顯然他見過。
“撿的。”
陸陽語氣平淡,“想知道,它代表什么?誰在用它?”
老鼬伸出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令牌翻過來掉過去,仔細看著那個虬龍般的影字,尤其是鬼首圖案的細節(jié),半晌才轉(zhuǎn)過眼來緩緩說道:“小子,有些東西,知道了會沒命的。”
“我的命我自己操心,開個價吧。”
老鼬盯著陸陽看了幾息,伸出五根手指。
“五萬下品靈石,只告訴你我知道的,而且走出這個門,我什么都沒說過。”
黑。
真黑。
不過于目前的陸陽來說,這都不是個事。
“好說。”
陸陽眉頭都沒皺一下,右手伸出五萬下品靈石扔過去。
老鼬飛快地將靈石掃進柜臺下,速度之快簡直令人咋舌。
他湊近一些,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詭異的陰影,聲音低得如同耳語。
“影是一個殺手組織的標記,但也不全是。”
“準確地講它更像是一個符號,一個隸屬于某個龐大黑暗勢力的殺手派系的通用標記。沒人知道這個勢力的真正名字,或許它本來就沒有名字,外面的人習慣叫它幽冥殿。”
幽冥殿,陸陽心中一震。
這個名字,他隱約在一些最荒誕不經(jīng)的野史傳說中聽到過。
據(jù)說其觸角遍及大周仙朝陰影面,行事詭秘手段狠辣,連一些頂級宗門都不愿輕易招惹。
“這個令牌代表的是幽冥殿下屬的影殺一脈,它背面的鬼首獠牙數(shù)量,你看這里……”
老鼬指著鬼首側(cè)面極其細微的三道刻痕。
“這代表持有者是三星影衛(wèi),實力至少對應(yīng)著八九重開脈大宗師境界,也有可能更高。”
開脈大宗師的三星影衛(wèi),陸陽背后滲出些許冷汗,可他明明記得那三個人就是凝氣九重。
“誰能調(diào)動他們?”
陸陽再次追問。
老鼬饒有意味地搖搖頭。
“那就不是這個價錢能知道的了,幽冥殿接活只看報酬不問來歷。”
“或許是指揮使級的大人物,又或許是某個附庸宗門,甚至可能是他們內(nèi)部的某位大人物接的私活,規(guī)矩極嚴但也并非鐵板一塊。”
他頓了頓,老鼠眼閃爍著詭異的光,特意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最近黑風山脈不太平,聽說有幾個影衛(wèi)折在了外面。嘿嘿嘿,看來小子你撿到這令牌的地方,應(yīng)該很熱鬧啊。”
陸陽心中一凜,這老家伙不會猜到了什么吧。
看了看平靜無波的老鼬,他還是不動聲色地收起了令牌。
“最后一個問題,龍陽城附近可有影殺的據(jù)點?或者他們經(jīng)常活動的區(qū)域?”
老鼬嘿嘿曬笑了兩聲,聲音如同夜梟。
“據(jù)點?那種地方豈是我等能知道的。”
“不過黑風山脈往西三百里,有一處廢棄的古堡,據(jù)說早年是某個魔修的洞府。邪性得很,尋常人根本不敢靠近,近半年偶爾會有一些氣息陰冷的生面孔在那附近出沒。”
“或許是條路,或許是條死路。”
他說完便重新縮回陰影里,閉上眼睛仿佛睡著了一般,再也不看陸陽一眼。
消息到手,陸陽不再停留,轉(zhuǎn)身離開這令人窒息的窩棚。
走出巷子,重新沐浴在太陽下,他卻感覺周身有些發(fā)冷。
“幽冥殿,影殺一脈,三星影衛(wèi)……”
看了看還掛在天邊的黃昏,陸陽感到龍陽城的水越來越深了,他的處境越來越不妙了。
敵人的龐大和恐怖,遠超想象。
他一個個小小的陸家少主惹下如此龐大組織,只有一個可能,靈蠱門被逼得悄悄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