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噪音混在一起,讓人頭昏腦脹。
“鐵棺材”停下的平臺,是沉淀區的樞紐站。
這里比浮渣區還要亂,也更讓人喘不過氣。
頭頂上纏繞的不是菌類,是野獸血管一樣的粗大管道。
搖搖欲墜的樓上掛著廉價招牌,花花綠綠的光把空氣都照出了一股甜腥味。
門口站著衣著暴露的女人,眼神空洞地看著過路人。
一個身上亂七八糟插著義體的改造人,冒著電火花,踉踉蹌蹌地走過去。
更多的是獵戶,眼神跟餓狼沒什么區別,隨時準備把人撕了。
這里沒有王法,唯一的規矩就是別礙事。
平臺上還站著的幾個人,包括那個叫“無名”的高手,都識趣地離姜康他們遠遠的。
他們下了平臺,很快就混進了人堆里,沒人敢回頭多瞧一眼。
在泥沼這種地方,好奇會死人的。
顧延的臉色非常難看,他湊過來小聲說:“我們得抓緊,‘屠夫’在這片兒到處是眼睛,‘割喉者’身上的味兒,瞞不了多久。”
姜康沒吭聲,他的視線快速掃過四周,把地形、人流和所有可能的危險都記在腦子里。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又沙啞又蒼老,還帶著金屬雜音的聲音響了起來。
“都滾。”
聲音不大,但這兩個字像命令。
剛才還亂糟糟的平臺周圍,一下子就安靜了。
那些兇神惡煞的獵戶、攬客的女人、瘋瘋癲癲的改造人,一個個臉色大變。
他們像是聽見了死神的傳喚,屁都不敢多放一個,扭頭就跑,手腳并用,恨不得多長兩條腿。
一眨眼的工夫,平臺周圍空出了一大塊地方。
顧延和亞當都看呆了。
只有姜康,慢慢地轉過身,望向聲音發出的地方。
平臺邊緣的暗處,一個巨大的影子“哐當、哐當”地走了出來。
那是個四米多高的鋼鐵怪物,身體是無數生銹的鐵板、液壓管和粗壯的機械腿拼成的。
它每走一步,地面都跟著抖一下。
怪物的胸口位置,嵌著一個透明的駕駛艙,里面坐著一個又干又瘦的小老頭。
老頭穿著一身油乎乎的工裝,頭發沒剩幾根,臉上全是皺紋,手里還拿著一把扳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駕駛艙的玻璃。
他就是這個鋼鐵怪物的“心臟”。
【目標:工匠。】
【評估:未知。】
【威脅等級:極度致命。】
姜康腦子里的AI警報,直接變成了刺目的紅色。
“顧瘸子,”工匠的視線跳過姜康,落在了顧延身上,語氣里全是煩躁,“你帶兩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來我這兒,是活膩了,還是覺得我缺零件?”
顧延瘸著腿,往前挪了一步,姿態擺得很低:“工匠大人,我們是來談生意的。”
“生意?”工匠哼了一聲,巨大的機械身體往前一傾,落下的影子把三個人都蓋住了,“能讓你顧瘸子親自跑一趟的生意,不是天大的麻煩,就是能把手燙穿的山芋。我沒興趣,滾蛋。”
他說完,那巨大的身軀就準備轉頭。
“我們要修這個。”
姜康的聲音很平靜,他從背后的斗篷下,小心地拿出了那個已經裂開的金屬心臟——“靜謐之心”。
工匠的機械身體,停下了動作。
駕駛艙里,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透過玻璃,直勾勾地釘在姜康手里的東西上。
幾秒鐘后,一條機械臂從鋼鐵巨人的背后伸了出來,末端的爪子停在姜康面前。
“拿來。”
姜康沒多想,把“靜謐之心”放了上去。
機械臂收回去,把心臟送進了駕駛艙。
工匠拿起那顆心臟,湊到眼前仔細端詳,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總算有了點神采。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單片眼鏡戴上,鏡片上劃過一串串藍色的數據。
“嘖嘖……這能量回路,這微型生態循環……可惜了,核心都快碎成渣了。”工匠像是對著一件寶貝自言自語,“誰干的?聯邦那幫白癡,可造不出這么有靈氣的東西。”
他抬起頭,重新打量著姜康:“想修?”
“開價。”姜康回答。
“行,痛快。”工匠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我的規矩,你應該聽過。要么,拿等價的稀有材料來換;要么,就拿我感興趣的‘知識’來換。”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里的某種欲望變得毫不掩飾。
“我知道你們在東三區干了什么,‘血骨剃刀’是你們殺的,聯邦那個S級情報‘寂靜之冬’,也是你們捅出去的。”
顧延感覺自己的血都涼了。
“我要‘寂靜之冬’的全部資料。”工匠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語氣里沒有商量的余地,“所有的實驗數據,核心理論,還有最終成果。給我,我不光幫你修好這個小玩意兒,還保你們在泥沼橫著走。‘屠夫’那個廢物,他不敢動我的人。”
周圍的空氣像是被抽干了。
亞當的臉一下子就白了,他雖然不知道“寂靜之冬”是什么鬼,但也聽得出來,這是個能捅破天的秘密。
顧延的喉嚨發干,嘴里發苦。
這哪里是交易,這他媽是明搶!拿聯邦的S級情報,就換一次修理和暫時的安全?這買賣虧到姥姥家了!
可姜康的回答,誰也沒想到。
他搖了搖頭。
“不夠。”
這兩個字不響,卻讓顧延和工匠的心都咯噔一下。
“你說什么?”工匠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他那臺大家伙的關節處傳來刺耳的摩擦聲。
“小子,有種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的價碼,不夠。”姜康又說了一遍,那口氣平靜得讓人火大。
“你活膩了是吧?”工匠的嗓音里沒了半點耐心。
“宰了幾個‘割喉者’的廢物,就敢跟我談條件?”
姜康懶得搭理他。
他伸出手,攤開手掌。
掌心是一塊巴掌大的破鐵片,銹跡斑斑,邊角全是豁口。
看著就像是垃圾堆里撿的。
“用這個,換你出手。”姜康開口。
顧延和亞當徹底看不懂了。
拿塊破爛,跟泥沼里說一不二的工匠換東西?這小子腦子是不是燒壞了?
工匠的目光掃過那塊鐵片,起初是瞧不上,跟著就皺起了眉。
接著,他臉上的傲慢和不耐煩全沒了,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操控著大家伙往前跨了一大步,整張老臉都快懟到駕駛艙的玻璃上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那塊破鐵。
他眼鏡鏡片上的數據刷得飛快,最后整片鏡片都變成了紅色,跳出“無法解析”的警告!
“‘天啟’合金……不對,是核心共振單元……”工匠的嗓子都變調了,那是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
“這東西……怎么會在你手里?!”
姜康心里有了底,清道夫的記憶沒騙他。
這塊破鐵,就是那老家伙留下的遺產,一個早就滅亡的文明造出來的超級玩意兒的核心,也正好是眼前這個工匠找了一輩子的寶貝。
“你的價碼我拒了,現在輪到我開價。”
姜康把手一攥,收起了那塊鐵片。
現在,輪到他說了算了。
工匠那臺鋼鐵怪物一動不動,那雙老眼里頭一次沒了居高臨下的意思,反而透著一股子熱切。
“說。”他吐出一個字,嗓音沙啞。
“第一,修好這個。”姜康指了指工匠手里的“靜謐之心”。
“第二,我們離開前,你得保我們周全,‘屠夫’那邊你來擋。”
“第三,我要你這兒最好的裝備和補給。”
“交換條件是,”姜康看著工匠的眼睛,“‘寂靜之冬’項目里,關于‘生物能量傳導衰減’的早期數據,我可以給你一份。”
“至于這塊鐵片……”他話里帶了點笑意。
“……我可以告訴你上哪兒找另一塊。”
工匠沒說話。
他的機械手指一下下敲著駕駛艙,發出“梆、梆”的悶響,顯然是在權衡利弊。
過了好一陣。
“成交。”
他打量了姜康很久,那眼神像是要扒開斗篷看看他到底是個什么怪物。
“跟我來。”
工匠轉過身,鋼鐵巨人邁開大步,領著他們拐進一條更黑的巷子里。
顧延和亞當腦子還是一片空白,被姜康拍了下肩膀才回過神,趕緊邁開腿跟上。
工匠的鋪子,在巷子最里頭的一扇大鐵門后面。
鐵門在絞盤的怪叫聲里升起,門后的景象,連姜康都看得愣了神。
門后哪是什么店鋪,分明是個深不見底的巨大洞窟。
數不清的機械臂閃著藍光,在半空中揮舞,活脫脫一片鋼鐵蜘蛛組成的森林。
有的抓著通紅的金屬塊,有的在肢解巨獸的骨頭,還有的在組裝些叫不上名字的玩意兒。
下面是流淌的巖漿,頭頂是不斷刷新的數據屏幕。
這個鬼地方,既像個煉鋼廠,又像個屠宰場。
亞當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話都說不出來了,他覺得自己就是個進了神仙鍛造爐的土包子。
工匠帶他們坐升降梯下到工坊的正中央,然后從那臺大家伙里爬了出來,露出了又干又瘦的真身。
他把“靜謐之心”安在一個滿是探針的架子上,動手修理起來。
藍色的光束掃過心臟,旁邊的屏幕上立刻跳出各種復雜的三維圖,進行分析和重構。
干著活的工匠,手上的動作突然停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屏幕上的一段核心編碼,那副專家的派頭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了鬼的表情。
他抬起頭望向姜康,目光里原先的算計和貪心都沒了,那是一種看到神仙鬼怪才會有的……畏懼。
“這東西的構造……不是這個時代能有的。”
工匠的嗓音又干又啞,像是喉嚨里塞滿了沙子。
“小子,你身上背的麻煩,恐怕比天上的‘收割者’年頭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