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消失了。
沒有聲音。
沒有顏色。
沒有上下左右。
只有一片純粹的、能吞噬一切的白。
林雪感覺自己被撕碎了。
每一寸皮膚,每一根骨頭,都在瞬間被剝離,然后又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地砸回一起。
她什么都感覺不到。
除了那雙死死抱著身前那個身體的手。
那個懷抱,滾燙得像一塊烙鐵。
那是她在這片毀滅的白光里,唯一的錨點。
姜康的意識,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弦。
“嗡”的一聲,斷了。
在斷掉前的最后一秒,他所有的意志,都化作了一個念頭。
向上!
不是向前,不是向后。
是向上!
把這該死的天,給我炸穿!
然后,就是無盡的黑暗。
……
“咳……咳咳!”
林雪猛地咳出一口血,嗆得她肺都疼。
她睜開眼。
眼前不是那片毀滅的白,也不是地獄里的紅。
是一片灰。
陰沉的,壓抑的,帶著鐵銹味的灰色天空。
她活下來了。
劇痛,像潮水一樣從全身每一處涌來。
她低頭。
自己正半跪在一堆扭曲的金屬和破碎的混凝土里。
身下,是一個人形的淺坑。
她動了一下,好幾根肋骨發出了讓人牙酸的抗議聲。
但她顧不上了。
她的手,還保持著那個擁抱的姿勢。
懷里的人,卻軟軟地滑了下去,倒在一邊。
是姜康。
“喂!”
林雪的心,猛地一揪。
她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伸出顫抖的手,探向姜康的鼻子。
沒有呼吸。
一片冰冷。
林雪的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一種她這輩子都從未體驗過的,名為“恐慌”的情緒,像冰水一樣從頭澆到腳。
死了?
他死了?
那個把活迷宮毒死的瘋子。
那個敢點燃炸藥包,把他們從烤箱里炸出來的魔王。
就這么死了?
“不……”
她下意識地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
那里,一片死寂。
不。
不對。
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她聽到了一點聲音。
很輕,很慢。
像一只小貓的心跳。
“咚……咚……”
隔了很久,才又響一下。
他還活著。
只是,隨時都會死。
林雪猛的松了一口氣,然后又被更深的無力感震住了。
她扶著一根斷裂的鋼筋,掙扎著站起來。
她必須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
這是一個巨大的,廢棄的廠房。
屋頂被他們砸出了一個大洞,陽光……不,那不是陽光,是陰天的天光,從洞里漏下來。
四周是生銹地、叫不出名字的巨大機械。
空氣里,彌漫著機油、灰塵和血腥混合的怪味。
她走到墻邊一個破洞旁,向外看去。
遠處,是破敗城那熟悉的、犬牙交錯的建筑輪廓。
這里是過渡區。
是破敗城和污染區之間,那片無法無天的荒地。
她回頭,望向他們飛出來的方向。
地平線上,一道粗大的黑色濃煙,像一根連接天地的柱子,直通天際。
腳下的大地,還在傳來極其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震動。
那個聯邦的秘密處理廠,整個塌了。
趙啟明……
血鐵軍團……
林雪的臉上,閃過一絲快意。
就算不死,也絕對不好受。
但她知道,那種怪物,不會那么容易死。
他們暫時安全了。
暫時。
她走回姜康身邊。
少年安靜地躺在那里,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身上的作戰服破破爛爛,到處都是血口子。
他看上去,就像個普通的、受了重傷的十六歲少年。
一點也不像那個在地獄里狂笑的魔王。
林雪蹲下,看著他的臉。
她想起他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
想起他吼出的那句:“要活一起活,要死也死在一塊?!?/p>
蠢的可笑。
但在那個時候,卻比任何命令都管用。
她那顆用冰和鐵鑄成的心,好像被什么東西,敲開了一道裂縫。
她從自己殘破的裝備包里,翻出最后一管高濃縮營養劑,和半卷消毒繃帶。
她猶豫了一下。
這東西,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但她只猶豫了一秒。
她撕開姜康的衣服,用那僅剩的醫療品,粗暴但仔細地處理著他身上最嚴重的幾處傷口。
他的身體,冰得嚇人。
就像一塊快要熄滅的炭。
“喂,你可不能死?!?/p>
她一邊包扎,一邊自言自語,聲音沙啞。
“你死了,我找誰當鑰匙去?”
“我還欠著你一條命呢……”
說到最后,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必須離開這里。
這么大的動靜,很快就會吸引來這片區域所有的捕食者。
無論是兩只腳的,還是四只腳的。
她咬著牙,想把姜康背起來。
可她自己也受了重傷,剛一用力,胸口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她扶著墻,大口喘著氣。
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從額頭上滑落。
怎么辦?
就在這時。
“嗬……嗬……”
一個低沉的、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喘息聲,從廠房深處的陰影里響起。
那聲音里,充滿了難以抑制的饑餓和貪婪。
林雪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她猛地回頭,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握緊了那柄血紅色的短刀。
這是她現在唯一的武器。
陰影里,亮起了兩點幽綠色的光。
那是一雙眼睛。
一雙比她見過的任何血獸,都更加殘忍、更加狡詐的眼睛。
一頭潛伏在陰影中的怪物,被爆炸聲和血腥味吸引過來了。
林…雪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現在這個狀態,對付一只普通級的血獸都費勁。
而眼前這東西,光是那股氣息,就讓她感覺到了致命的威脅。
至少是兇獸級!
那怪物,從陰影里,慢慢走了出來。
它像一頭被剝了皮的鬣狗,身體上覆蓋著一層黏滑的、半透明的角質層,能看到下面搏動的黑色血管。
它的口水,像濃酸一樣滴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但最讓林雪感到恐懼的是——
那雙幽綠色的眼睛,根本沒看她。
它死死地盯著她身后的……
姜康。
它不是被血腥味吸引來的。
它是被姜康身上那股獨一無二的、正在消散的、卻依舊無比誘人的“味道”吸引來的!
林雪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瞬間明白了。
在這些怪物的眼里,此刻昏迷不醒的姜康,不是一個人。
是一枚十全大補的靈丹妙藥!
“嗬……”
怪物又向前走了一步,喉嚨里發出興奮的咕嚕聲。
林雪一言不發。
她拖著重傷的身體,橫著跨出一步,用自己瘦弱的后背,完完整整地擋在了姜康身前。
她的臉色和身后的少年一樣蒼白。
她的身體在發抖,不知是因劇痛,還是因恐懼。
但她握著刀的手,穩如磐石。
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再次冷得像冰。
想吃他?
先從我的尸體上,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