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沐然話落,一隊身著玄甲的驍機堂暗衛,紛紛從殿內隱藏的角落現身而出,刀劍出鞘的寒光瞬間充斥了整個春政殿。
而其中一人走至葉婉瑜身邊,對著高座上的惠帝怒斥:“陛下,你為了保住皇位,不惜對情同手足的兄弟下手,覬覦不該覬覦之人,奪人妻,害人子,害死了多少人的性命,你可有一絲愧疚?”
程治手指著玄武云樓,嘴唇哆嗦著,不自覺地身體后縮。
殿內群臣嘩然一片,他們不知玄武云樓是誰?更不知葉婉瑜是誰?為何能拿出象征皇權的鎏金九龍璽。
一直靜坐于木椅之上的程沐越,推動木椅行至殿前,目光淡然掃過被云昭按在地上的周修廉,輕輕的咳嗽了一聲,瞬間壓過了殿內所有的雜音。
“既然安排了比試,總要分出個勝負高低,才算有始有終,大家也要聽聽金藥坊的主理人如何說?為何她手里會有龍璽?你們就不好奇么?”
“這里哪有你說話的份,你個賤種!”
程治現在完全處在暴怒與猜忌的頂點,孫漢堂和太子都背叛了他,更何況這個根本沒有血緣關系的大皇子。
他可以給他大皇子殿下的身份,也能讓他成為一文不值的賤民。
程治身體要直立起的剎那,昭雪云攬住了他的胳膊,卻被他輕易地掙脫開,但突然就感覺膝蓋一陣刺痛,像是被什么冰冷尖銳的東西刺中。
他詫異地低頭,卻見昭雪云的手里赫然多了把極為精致小巧的手弩,弩箭正抵在他的膝蓋側面。
昭雪云聲音輕柔,眼中含笑:“陛下耐心些,十幾年的等待才等來這場好戲,不看豈不是可惜了?”
程治如被點了穴道,等反應過來,卻不得不被迫極其緩慢地坐回了龍椅,只是額角,有冷汗已悄然滑落。
他難以置信的側頭,看向身邊這個他以為早已被徹底馴服、只剩下殘軀茍延的女人,可程治在從她的眼里只看到了輕蔑和厭惡。
孫漢堂這時才臉色極為陰沉地開口:“陛下,您暫且稍安勿躁,總得給眾朝臣一個交代才是。”
葉婉瑜與玄武云樓站在春政殿中央,她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卷早已準備好的、厚厚的陳情狀書高高舉起。
“我乃葉大金之女,葉婉瑜!”
她的聲音清越激昂,穿透大殿:“林州葉家,世代忠良,從未行過叛逆之事!所謂葉大金通敵叛國,皆是陛下指使周修廉以婚約為騙,以謀奪我葉家煉金術。”
“程治!”
葉婉瑜目光如炬直呼其名:“你為一己私欲,強占我母親,囚禁我兄長,砍斷了玄武家主的四肢,逼破年幼的玄武少主中毒十幾年,此等行徑,你與暴君何異!”
岑尤上前取過葉婉瑜手上的陳情狀,遞給已經要上前查看的兩朝元老宋仁章,他的身邊立刻圍上十幾個都想探明真偽的朝臣。
葉婉瑜舉起鎏金九龍璽:“此鎏金九龍璽乃越國高祖皇帝潛龍之時,感念我葉氏先祖傾囊相助、鼎立之功,特賜予葉家,寓意‘監國輔政,與國同休’之信物!”
玄武云樓也從容自袖中取出一卷色澤古舊、以金線密封的詔書,當眾展開朗聲道:“此詔,由玄武一族世代守護。詔書有言:若程氏子孫德行有虧,暴虐無道,危及江山黎民,玄武氏與葉氏可憑九龍璽與朕之遺詔,共行廢立,另立賢能!”
此言一出,連同宋仁章在內皆是滿殿嘩然!
玄武云樓當眾宣讀完,看向太子程沐然,他并沒有宣讀詔書上的玄武氏可取代程氏之言。
程沐然微微頷首,接著道:“孫內侍現在拿出的賬冊,是郡主臨走前在周國公府和玉金晟找到且謄抄下來的,孤現已派人查封了這兩個地方,府中人員也已全部扣押,相信很快就會搜到原本。”
“周修廉不僅侵占葉家礦產與金庫的金料,且金庫內還沒發放的軍餉也被他刻上玉金晟之印所冒充,所有款項流向以及賄賂官員明細,皆在這些冊中!”
“孤可免你們的死罪,因為這其中絕大部分都已經被金藥坊兌換,但若誰的手里還有私藏的賄賂沒有上交,被孤查出來,下獄是小,誅連九族可是大。”
“逆子!”
“朕早晚會將這江山傳位于你,你,你為何要如此心急?為何要與這些逆賊合謀?”
“還有你,孫漢堂,你個狗奴才,養不熟的白眼狼。”
已經把賬冊分發到群臣手里的孫漢堂,默默的雙膝跪在程治面前,雙手舉起一卷非帛非紙、閃爍著奇異鱗紋的黑色手卷。
他將手卷高舉于惠帝眼前:“龍鱗衛先祖與高祖皇帝有血誓之約,吾等立誓,效忠越國社稷,護衛程氏皇權。然,若程氏君主,失德背道,禍國殃民,龍鱗衛當以江山黎民為重,擇賢明而輔之,另立新君,至死方休!”
“陛下,您已背棄皇德,非吾等所能效忠之明君。”
又是宋仁章率先出列,跪倒在地,“太子殿下仁德賢明,堪當大任!臣等愿輔佐新君,重整河山!”
“臣等附議!”
“臣附議!”
……
越來越多的朝臣跪倒在地,聲音匯聚成洪流,表明了他們的選擇,這里有心甘情愿的,也有心懷忐忑的,更有心懷鬼胎之人。
程治瘋吼一聲,他無法接受大勢已去的現實,想要掙扎起身做最后一搏。
“噗。”
“啊!”
程治毫無預兆地慘叫一聲,再次跌坐回龍椅,劇痛讓他面容瞬間扭曲。
一支短小鋒利的弩箭,精準無比地射進程治一側的膝蓋骨里。
昭雪云并沒停手,毫不猶豫地再次扣動手弩射向了程治另一條腿的膝蓋,她不再掩飾,聲音帶著積壓了十幾年的血淚與仇恨,響徹整個春政殿:
“程治,這就是你的報應!”
“啊!”
程治雙腿俱廢,痛到肝膽俱裂,最終如同一條死狗般,癱在象征最高權力的龍椅上。
此刻程沐然的心中并無喜悅,他被擁為越國的新王,等待他的還有很多未知的可能。
看著葉婉瑜和昭雪云緊緊相擁,看著玄武云樓護著葉婉瑜,程沐然心中添了些釋然。
他喜歡看葉婉瑜如新生般的笑容,正如他也要面對越國的新生一樣憧憬。
他和玄武云樓交換了各自想要的東西,換取制約中的平衡,可程沐然知道,葉婉瑜想要的只有玄武云樓,而并非他這個新君。
殿外,陽光刺破云層,照亮了這座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天巨變的皇宮。
新朝舊政,悄然來臨。
七年后,
葉婉瑜與玄武云樓于林州最美的酈山剛剛祭祖結束,在半山腰的亭前休息。
看著不遠處兩個纏著要坐在葉越木椅上的小童,她忍不住喊道:“十娘,你看好他們,別欺負我哥哥。”
“嫂子,你也不管管他們,任由他們胡鬧。”
云昭雙手背后笑道:“姑娘,兄長和嫂嫂這般喜歡小姑娘和小少爺,不如你和少主多努努力,再多生幾個,如何?”
“去你的,就這兩個混世魔王,我教他們規矩十天頂不住和你們這些舅舅呆上一天,你們若不是任他們欺負,他們何至于對我哥哥沒大沒小的。”
玄武云樓不說話,只是抿嘴笑著。
如今的這一切,確如他所期望的一樣,這也是玄武業和昭雪云期望他們過的日子。
當年,昭雪云并沒有出宮,而是借口要親自把程治送到玄武業面前贖罪為由,進了春霞宮殿內的那間密室,且從里面毀掉了機關。
昭雪云以同歸于盡的方式證明了自己的清白,她也終于覺得有臉去見心里一直思念的人。
程治也不會想到,自己最后會被射殘雙腿雙臂,綁在那口困了玄武業一生的瓦缸上,他死后聽見的不是玄武業的怒斥,不是昭雪云的控訴,而是兩人暢快的笑聲。
葉婉瑜和玄武云樓是在新皇登基三年后才舉行的婚禮,彼時他們一個是越國的鎮北王,一個是越國第一煉金師,只不過葉婉瑜已經把葉家的煉金術,都毫無保留的都傳授給了兄長葉越。
玉金晟由曹阿婆的大兒子掌管,還有金藥坊里的那些制金師傅,葉婉瑜也是毫無保留的傳授他們煉金技術。
葉婉瑜終是完成了當初在囚車里發的誓言,她把葉大金和昭雪云的衣冠同葬在林州酈山葉家的宗園里,且周修廉被新皇下令賜死,被扒皮剝骨暴曬三日,用以震懾那些貪官和蠢蠢欲動的勢力。
周家所有家產充公之前,葉婉瑜才知道程凌霜臨去西境之前給她在周府留了禮物。
她給周修廉單獨留了一封陸婆子的罪供,葉離飛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周修廉的,而是他最信任的奴仆尚九的。
尚九預感不妙早就離開了周國公府,周修廉只能一腔怒火都撒在葉離飛的身上,在他去參加生辰盛宴前,葉離飛已經被推進玉金晟的熔金池里,連同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一起化為烏有。
紅梅和一眾周家的仆人都被關進了大牢,最后她又一次地被判為罪奴,割了舌頭發配南疆,終身需服苦役。
程凌霜在葉婉瑜和玄武云樓舉行婚宴的那一年,特意從西境趕了回來,葉婉瑜才知道,秦燁確實是逃往了西境。
他帶著西境剩下的親信與程凌霜在峪南道的最后一役,兩人同時跌落懸崖掛在峭壁的一顆樹上。
程凌霜怎么也無法忘記,因為那棵樹承受不住兩人的重量,秦燁在最后一刻用他的腰封把程凌霜固定在樹上,微笑著說下輩子再回敬她的酒。
秦燁跳下之前還懇求程凌霜,不管秦家被如何判罪,希望留已經出家的秦森一條命,因為他已經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贖罪。
秦森沒有被赦免罪行,但卻有人給了他一個阿奴的信物,這樣的相守也未嘗不是最好的結局。
至此越國盛世重啟,國泰民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