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頓的視線，像被釘子釘在了那枚躺在泥地里的啤酒瓶蓋上。
生銹，卷邊，沾著泥土。
那是對他，對整個方舟文明，最赤裸的羞辱。
他身后的隊員們，身體繃得像拉滿的弓，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武器。
奧斯頓抬起一只手，動作很慢，制止了他們。
他看著那個騎在三輪車上的男人，對方甚至沒再看他一眼，打了個哈欠，蹬著車朝遠處的一個鐵皮棚子去了。
“總長……”白月的聲音發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氣的。
“回營地。”奧斯頓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他轉身，邁步，走回那片白色的孤島。
他的腳，沒有再躲避地上的泥濘。
白色帳篷里，燈光亮得刺眼。
一個隊員將那名手被燙傷的研究員扶了進來，他的手被簡單包扎過，人還在發抖。
奧斯頓站在帳篷中央，一言不發。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抬起左手，啟動了護腕上的戰術目鏡。
一道微不可見的紅光，從目鏡中射出，穿透帳篷的帆布，精準地鎖定在了遠處那個鐵皮棚子。
他要重新評估。
評估那個男人，評估這個被遺棄的世界。
【掃描目標：廢品回收站區域……】
【邏輯污染嚴重，環境參數無法建立……】
【正在掃描生物體……】
目鏡中的數據流瘋狂滾動，最后定格在一行紅色的警告上。
【警告：目標個體‘夜梟’存在邏輯黑洞，無法分析，無法評估……戰斗力：5（修正失敗）……威脅等級：未知（修正失敗）……】
又是這個結果。
和白月的報告一模一樣。
一個無法被理解的“BUG”。
奧斯頓的眼神變了。
他不相信有什么東西是不能被數據化的。
如果有，那一定是觀測手段出了問題。
他調整了目鏡的掃描模式，從“生物體分析”切換到了“高價值遺物追蹤”。
這是方舟最高級的掃描權限，專門用來尋找那些遺落在舊時代廢墟里的，蘊含著不可思議力量的“奇點物品”。
紅光再次掃過鐵皮棚子。
這一次，目鏡沒有再彈出錯誤代碼。
【掃描中……】
【……發現未登記時空能量反應……】
【能量等級：S】
【正在匹配數據庫……匹配成功。】
目-鏡的界面瞬間被一個三維模型占據。
那是一枚鑰匙。
一枚黃銅質地的，樣式古樸的鑰匙。
鑰匙的柄部，鏤刻著一個扭曲的沙漏標記。
模型的下方，一行金色的，不斷閃爍的文字，狠狠刺痛了奧斯頓的眼睛。
【S級時空遺物——‘擺渡人’之鑰。】
【狀態：被未知‘邏輯黑洞’個體持有。】
奧斯頓的呼吸，停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行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然后瘋狂地跳動起來。
擺渡人之鑰！
方舟史料中記載的，傳說中能夠開啟“時間深淵”大門的圣物！
它居然在這里！
居然在一個戰斗力只有“5”的地表原始人手里！
原來如此！
奧斯頓的腦中，像是有驚雷炸開。
他全都明白了。
什么邏輯黑洞，什么無法理解的力量，都是假的！
這個叫夜梟的原始人，根本就是個小偷！
他只是碰巧撿到了方舟的圣物，用他那骯臟愚昧的方式，竊取了圣物萬分之一的力量！
這就解釋了一切！
難怪他們的武器會失效，難怪網絡會被屏蔽。
是圣物的力量在扭曲這片區域的物理法則！
奧斯頓的身體，因為極度的激動而顫抖起來。
他的眼睛里，不再是屈辱和憤怒，而是被一種貪婪和狂熱的火焰點燃。
“總長？”一個隊員小心翼翼地開口。
“召集所有人。”奧斯頓的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隊員們被他眼中的狂熱嚇了一跳，但還是迅速行動起來。
很快，所有人都聚集在了主帳篷里。
“我們的任務，改變了。”奧斯頓環視著他這些精疲力竭，士氣低落的下屬。
“我們不是來凈化的。”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們是來回收的。”
他將戰術目鏡的掃描結果，投射到帳篷的內壁上。
那枚古樸的黃銅鑰匙，靜靜地懸浮在空中，散發著誘人的光。
“圣物！”
“是‘擺渡人’之鑰！”
人群中爆發出壓抑的驚呼。
白月更是瞪大了眼睛，他看著那枚鑰匙，又想起夜梟那張懶洋洋的臉，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嫉妒心，讓他幾欲發狂。
“它就在那個原始人頭領的身上。”奧斯頓的聲音，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一個骯臟的竊賊，一個卑劣的蟲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玷污了圣物！”
“我們，方舟的子民，天命的繼承者，必須把它拿回來！”
“這是神圣的使命！”奧斯頓張開雙臂。
“今晚，我們就行動。奪回圣物，用它真正的力量，蕩平這里的一切污穢！”
“為了方舟！”
“為了文明！”
所有隊員的眼睛都紅了，他們舉起拳頭，用壓抑到極致的聲音，狂熱地嘶吼。
饑餓、寒冷、屈辱，在這一刻，都被對圣物的渴望所取代。
他們不再是落魄的“白皮耗子”，他們是即將奪回神器的圣戰士兵。
……
回收站的另一邊，火堆燒得正旺。
夜梟靠在一個廢棄的沙發上，腳邊扔了一堆啤酒瓶。
獨眼龍正拿著一根撬棍，在火里撥弄著幾個烤得焦黑的土豆。
“夜哥，你說那幫白皮耗子，今晚能睡著嗎？”獨眼龍嘿嘿笑著，用撬棍把一個土豆戳出來，扔在地上用腳踩了踩，滾掉外面的黑灰。
“估計在琢磨怎么把那二十四塊錢花出去吧。”夜梟拿起一瓶老龍啤酒，想找個地方撬開。
他摸了摸兜，又在旁邊的廢鐵堆里扒拉了兩下，沒找到起子。
“媽的，起子呢？”
“用這個！”獨眼龍把手里的撬棍遞了過來。
“費勁。”夜梟擺了擺手。
他把手伸進自己那件油膩外套的內兜里，掏了掏。
遠處，一棟爛尾樓的陰影里。
奧斯頓和他的十幾個精英隊員，像幽靈一樣潛伏著。
他們每個人都換上了一身黑色的潛行服，臉上涂著偽裝油彩，手里的武器雖然無法激發能量，但鋒利的合金刺刀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目標正在拿出圣物！”一個負責觀察的隊員，通過骨傳導耳機，用顫抖的聲音匯報。
奧斯頓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透過高倍望遠鏡，清晰地看到，那個叫夜梟的男人，從懷里掏出了那枚黃銅鑰匙。
圣物！
他果然要使用圣物了！
他要做什么？
是感覺到了我們的殺氣，要啟動區域防御嗎？
還是他要借助圣物的力量，窺探未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到，夜梟拿著那枚鑰匙，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把鑰匙湊到啤酒瓶口。
他想干什么？
用圣物為啤酒“開光”嗎？
奧-斯頓的腦子里閃過一個荒誕的念頭。
下一秒。
夜梟握緊鑰匙，用鑰匙柄部那個鏤刻著扭曲沙漏的凹槽，對準啤酒瓶蓋的邊緣，手腕一用力。
“啵——”
一聲清脆悅耳的輕響，在寂靜的夜里，傳出很遠。
啤酒瓶蓋被干凈利落地撬開，在空中翻了個圈，掉進火堆里，濺起一小撮火星。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爛尾樓的陰影里，奧斯頓保持著舉著望遠鏡的姿勢，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身后的隊員們，也一個個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嘴巴微張，眼神呆滯。
他們看到了什么？
那個……那個竊賊……
他用……他用“擺渡人”之鑰……
撬開了……一個啤酒瓶？
奧斯頓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連同他的心臟，一起在那聲“啵”里，碎成了億萬片。
那可是S級時空遺物！
是蘊含著法則力量，能開啟時間之門的圣物啊！
你……你他媽用它來開酒瓶蓋？
這比用傳國玉璽砸核桃還要過分！
這是瀆神！這是對宇宙秩序最惡毒的褻瀆！
“噗——”
奧斯頓一口氣沒上來，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口血來。
他身邊的隊員們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的捂著胸口，面如金紙。
有的雙眼翻白，幾乎要昏厥過去。
還有一個年輕的隊員，信仰崩塌，精神錯亂，直接跪在地上，用頭一下一下地撞著水泥地，嘴里喃喃自語。
“假的……都是假的……圣物是開酒的……”
“嘻嘻……”
一陣輕笑聲，在夜梟身邊響起。
林晞雪端著一個搪瓷碗，慢悠悠地走了過來，碗里是剛出鍋的肉湯。
她看了一眼爛尾樓的方向，好看的眉頭微微挑起。
“老公，那邊好多人。”
她用小勺攪了攪湯，又說。
“他們心碎的聲音，真好聽。”
夜梟沒理她，他舉起啤酒瓶，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啤酒順著喉嚨滑下去，他舒服地打了個嗝。
他把那枚黃銅鑰匙在手里拋了拋，又揣回兜里。
“手感還行。”
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沫，評價道。
“就是開瓶蓋的時候，有點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