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剛把打了一路瞌睡的陳景巧送回縣里學(xué)塾回來，還沒等進(jìn)村，陳淳安就遙遙看見村口西門的槐蔭底下，或站或蹲了數(shù)個短褐麻衫的中年漢子，一個有些佝僂的老人站在最前，一手捧著宣紙，一手舉著煙桿挨個點去，瞧那架勢應(yīng)是在分配修渠的活計。
陳淳安路過時打了聲招呼，準(zhǔn)備停好牛車就來幫忙，卻聽齊老頭說：“半個時辰前，從縣里來了兩個應(yīng)該是勘址的地師向我們打聽你，說是等你回來就去趟青牛背，有事商量，水渠這邊我把著，你不用管。”
陳淳安摸了摸鼻子，揮手離去。
回趟家換了身舊衣裳，被陳淳安千叮嚀萬囑咐不用去幫爹修水渠的齊素蘭，看見自家丈夫又是一副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樣子，將早就晾在桌上的綠豆稀飯端了過來，埋冤道：“景巧那丫頭不吃早食是去了學(xué)塾還有飯吃，你出去外頭能找到綠豆稀飯喝？趕緊喝了，中午還回來吃飯不？”
陳淳安含糊應(yīng)了一聲，端起粗瓷碗一口飲盡，暢快地長呼一聲。剛放下碗，幾個熱乎乎的剝皮雞蛋又被塞到手里，“再吃些，瞧你這幾天都瘦了。”
陳淳安還想三兩口吞下，卻被噎得干嘔，齊素蘭只好又端來清水，幫著拍背，“慢點兒，景巧那丫頭著急忙慌的性子就隨你，誒，也不知道以后誰家小子瞧得上她，你這當(dāng)?shù)囊膊还芄堋?/p>
聽著一提孩子就總愛絮叨的妻子又將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翻出來，深知再不走就來不及的陳淳安連聲應(yīng)著，留了句“中午你先吃，不用等我”，快步離去。
晨曦如金綢般自山脊流淌，將四十六座連綿山巒，逐次渡亮。
習(xí)慣背著竹簍的陳淳安踏著朝霞一路行去，穿過幾近干涸的龍須溪下游支流，那座狀如青牛的大青石與其旁的兩人已然在望。
陳淳安向拿著羅盤沿著青牛背踱步的烏衫老人，和脫了鞋襪將白嫩腳丫伸浸在溪水的少女先后拱手說道：“可是姚管事請來勘選魚塘的地師？”
烏衫老人只瞥了眼這渾身土氣的壯碩漢子，鼻中嗯了一聲，便又扭頭繼續(xù)堪輿。
那少女似乎對周圍頗感興趣，朝陳淳安招了招手，笑吟吟喊道：“過來！”
走到跟前的陳淳安，被對方上下打量什么稀罕事物般的眼神弄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側(cè)身問道：“姑娘也是堪址選地的地師？”
少女扭過頭，一雙腳丫仍在沁涼溪水里來回劃動，濺起粼粼水花，“當(dāng)然！當(dāng)然不是！我只是在府上沒事做，跟著宋…宋叔出來玩的?！?/p>
深知溪水還未散盡昨夜寒涼，陳淳安看著凍得微微泛紅的腳背，不免皺著眉頭說道：“溪水涼容易落病，姑娘可以等到中午暖和些再玩。”
一襲雪白綃袍的少女看著他，歪了歪頭，一雙好看的眉毛皺在一起，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比我?guī)煾高€啰嗦？還有，我不叫姑娘，我叫黎青青，你可以叫我黎師兄。不對不對，你不是師父門人，不能喊師兄，罷了，你還是叫我黎姑娘吧?！?/p>
陳淳安含笑點頭，雖是初識，白袍少女卻莫名給他一種像是自家閨女長大了般親切感，溫聲道：“叫我陳叔就成，姚管事定下的塘主?！?/p>
穿好鞋襪的白袍少女不知怎的忽然一臉古怪，繞著陳淳安兜起圈子，不停嘟囔道：“奇怪，奇怪……”
陳淳安被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想伸手制止，又擔(dān)心手上厚繭勾破了她身上滑溜溜的綢緞袍子，只好后退一步躲開，看著更奇怪的少女道：“黎姑娘要是嫌我衣裳破舊，我可以回去換一身?！?/p>
白袍少女歪著腦袋，一手叉腰一手撓著頭頂，答非所問道：“你跟誰學(xué)的武？”
陳淳安雖是疑惑，還是如實說道：“只是跟縣里的周館主學(xué)了一門粗淺的呼吸功夫，稱不上修武，也沒那閑錢?！?/p>
少女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一身紙糊一樣的武學(xué)底子?！?/p>
陳淳安一時啞然，有些不想理會這個古怪少女。
一直拿著羅盤四處走動的烏衫老人這時開了口，聲音沙啞道：“魚塘按姚管事的要求，東西寬十五丈，南北長二十丈，深二丈七尺。塘底需用三合土夯實，邊坡按三成放坡，以防水流沖刷坍塌?！?/p>
陳淳安點點頭，從懷里不動聲色摸了枚碎銀子塞入老人掌心，面露為難道：“塘子的深度有些淺了，宋師傅，能否可再掘個幾尺？我打算在底層試養(yǎng)幾尾青殼鱉和金鱗鯉，這類活物需更深水體越冬?！?/p>
隨即又壓低聲音，“您放心，多出來的工料支出，由我自個兒補(bǔ)上?！?/p>
收了銀子，態(tài)度明顯緩和的烏衫老人，故作沉吟片刻，慢悠悠道：“倒也可行，塘底再下挖三尺，做成階梯狀，東側(cè)留一片淺灘供蟹類棲息，西側(cè)挖深潭養(yǎng)鱒魚。這樣既符合風(fēng)水聚氣之理，又能兼顧不同水性?！?/p>
陳淳安連聲道謝。
一回頭，卻見那白袍少女叉腰而立，滿眼好奇：“你們在干嘛？”
陳淳安和烏衫老人對視一眼，尷尬笑了笑，什么也沒說。
自覺無趣的白袍少女看向一旁的連綿起伏的山巒，然后一下下掰著手指，像是在計算什么，嘴里喃喃不清。
正與地師商討建塘細(xì)節(jié)的陳淳安，看見那姑娘時而雀躍拍手，時而托腮沉思的古怪舉動，忍不住問道：“宋師傅，黎姑娘可是哪家府上的小姐？”
原本還算和氣的烏衫老人頓時臉色一緊，低聲警告道：“做好你該做的，不該問的別問?！?/p>
陳淳安點了點頭，實則更加留意白袍少女那邊的動靜，只可惜憑他的耳力也只能聽到“大煉”“禮物”“四十六峰”幾個零碎詞句，斷斷續(xù)續(xù)根本連不成句，只得收回了心思。
敲定明日開始動工的烏衫老人將羅盤從中間折疊，放在胸前挎著的布包，閑聊道：“我看你們是要從上游牽一條水渠過去？”
陳淳安點頭，本想再請這位見識廣博的地師參謀一二，剛摸向懷中的手卻被老人按下：“不用了，我看過你們的水渠走向和水井分布，龍須溪上游三里有處天然跌水，可設(shè)閘控流；中段砂土位置滲漏嚴(yán)重，需用糯米灰漿襯砌，位置還算可以。還有，給你個建議，若是手上有余錢，可以從那些散戶手里，將附近零散的土地全部收走
陳淳安心頭一動：“是有什么消息？”
烏衫老人卻笑著拍了拍陳淳安的肩膀，并未多言，側(cè)過腦袋，看向仍在蹙眉掰手指的白袍少女道：“黎姑娘，咱們該回去了。”
“這么快？咱們才出來多久，那個那個…你叫什么來著？”白袍少女指著陳淳安說道。
并未在意估計是哪家世族豪門家的大小姐不懂禮數(shù)，陳淳安微笑道：“陳淳安。”
“我聽說你是個獵戶？能不能請我吃頓山野風(fēng)味？你放心，不白吃你的——”
少女咧嘴一笑，眼眸清亮，“修行一道，達(dá)者為先，這頓飯要是吃得開心，我說不定能點撥你一二?！?/p>
“好！”
陳淳安不顧烏衫老人眼神勸阻，應(yīng)得毫不遲疑。
哪能不答應(yīng)？這姑娘通身氣度與衣著，絕非尋常人家。既能一眼看破他武學(xué)底細(xì)，說明身上還是有點本事。一頓午飯換隨口一句點撥，說不定就能省去他數(shù)年瞎摸索的功夫。若是運氣好些，再哄她開心，得授半式真?zhèn)鳎请y得機(jī)緣。
這筆買賣，怎么想都劃算得很。
白袍少女哪里曉得陳淳安這一瞬間百轉(zhuǎn)千腸的彎繞心思，只笑嘻嘻豎起拇指，覺得自己這樁以“指點”換野味的交易真是賺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