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姨娘從來沒有覺得這般顏面掃地過。
她當年機緣巧合結識孟南枝的母親,江夫人。
是江夫人救她于水火之中,花了十萬兩銀子從父親手里留下她。
她還記得在江夫人病重那一晚,時值青年的孟正德把她喚到院內。
再三和她確認,是不是哪怕是一輩子沒有子嗣,也要入孟府為妾。
她在那時對老爺并無情感,一心只想脫離胡家。
并想著依靠孟家,給她的娘親長臉。
讓同樣作為妾室的娘親,有了她在孟家的依靠,在胡家日子過得不要那么艱難。
所以她同意了。
哪怕是沒有子嗣,哪怕是這孟家妾室的身份有名無實。
她也同意。
只是,孟正德他太過完美了。
身姿颯爽,模樣俊秀。
又是京中勛貴,皇子伴讀。
這般處處完美的模樣,她在日久相處中不可能不愛上他。
孟正德與她唯一的一次同床,還并不是單純的醉酒。
而是胡父看她一直沒有子嗣,特地安排了她身邊的嬤嬤,為老爺下了藥。
老爺,從來不曾對她動情。
枝枝溺水后,老爺致了仕。
娘親再故后,她已經逐漸和胡家斷了聯系。
哪想到枝枝回來后,老爺重新入朝,還更進一步成了右相。
胡家,她那位當家做主的兄長,竟又打起了老爺的主意。
三日前,兄長親自帶著趙佩蘭到胡氏綢緞莊來尋她。
說是既然老爺重新入了朝,讓她在老爺面前提攜一下胡家的晚輩,順便給守寡的趙佩蘭介紹一名勛貴人家。
胡姨娘不同意。
兄長就罵她冷血無情,與她大吵一架后,把趙佩蘭丟下后獨自走了。
她了解兄長,不做無本買賣。
她對嫡姐感情不深,對這位表侄女,更沒有多深的感情。
胡家沒名沒號的,再加上趙佩蘭身上克父克母克命,這樣三重讓人卻步的體質。
還想讓她給介紹京中勛貴做續弦,怕是在想屁吃。
胡姨娘當時便安排了人,準備把趙佩蘭送回去。
可趙佩蘭哭著求她說,所有人都覺得她命硬克親,不喜于她。
讓胡姨娘收留她一段時間,等舅父消了氣她就回去。
胡姨娘想著趙佩蘭說的也算有些道理,心一軟,便把她先安置在了田莊。
結果第二日,田莊又出了事。
城外流民入京,城內客棧爆滿。
胡姨娘不得不先把她帶入孟府。
昨日她去談了一處民宅,本來已經和人約好了,今日巳時就去購買下來,讓趙佩蘭先住那里。
可,老爺只是回來半柱香的功夫。
她便不知廉恥,悖逆人倫的跑到老爺的屋子里,想要替老爺去寬衣解帶。
而胡姨娘也是事發后,才知道他兄長打的主意竟然是——
讓趙佩蘭替她來服侍老爺,誕下綿延兩家血脈的子嗣。
他們究竟是怎么敢的?!
他們哪怕是派出一個丫鬟,一個風塵女子。
她也不至于這般在老爺面前抬不起頭來。
可他們安排的竟然是自己的表侄女!
還是由自己親自一步步帶入府中的。
現在想來,那田莊的潑皮,只怕也是胡家派來的。
孟南枝已經從胡姨娘和趙佩蘭的對質中,推斷出大致情況。
這比她通過巨幕得知沈卿知娶了林婉柔做平妻,還要讓她難以理解。
先不說廉恥不廉恥的。
父親,已經是知命之年了啊。
而孟南枝也是第一次知道,胡姨娘和父親之間……
她一直以為父親雖對胡姨娘談不上相愛,但對她至少是相敬如賓的。
可今天所聽到的結果,讓她大受震驚。
她一時不知是該感嘆父親對母親的情深,還是指責父親對姨娘的薄情。
趙佩蘭被打了一巴掌后,還在嘴硬,“姨母,舅父都是為了你好。”
那一臉據理力爭的模樣,哪里還有孟南枝初見時的半絲溫順。
“為我好?”
胡姨娘氣得渾身發抖,“他那是為了他自己,為了胡家,他何時曾真正地為我考慮。”
“而你,怎么也算是被老夫人親自教導,讀過詩書的人,怎么能同意他的提議,做出這種事!”
趙佩蘭并不認為自己有錯,“因為舅父說,以前給你安排的丫鬟,都被你拒絕了啊,而且若是安排丫鬟,真得了勢,又豈會被胡家掌控。”
唯有胡家的血脈,才能將胡家和孟家真正地綁在一起。
若非不是胡家找不來其他人,她何至于厚著臉皮,不顧廉恥地親自上場。
“簡直荒謬!”
胡姨娘聲音發顫,“胡家當年是把我送給那人做小妾,打的就是把我賣出去的主意。從他們做出那個決定的時候,就沒真心把我當作胡家人。”
“后來看我做了老爺的妾室,覺得有利可圖,就利用我娘反復拿捏我,這么多年,即便老爺不喜胡家,又何時曾短了胡家。”
“你們行此計策,簡直是喪心病狂,為了那所謂的利益,竟連最基本的倫理道德都不顧,你們何時有曾想過我的臉面。”
“姨母,臉面哪有子嗣重要。”趙佩蘭依舊道:“唯有子嗣才能成為你的依靠。”
“我不需要!”
胡姨娘跟她難以溝通,撿起地上的布條,又重新塞入她口中。
趙佩蘭再次被堵了嘴,嗚嗚地往她身邊移動。
胡姨娘即失望又惡心地看了她一眼,上前兩步走到孟正德面前。
突然跪在地上,垂首道:“老爺,此事是胡家糊涂,一切罪孽皆因妾身未能及時發現、勸阻而起。”
“妾身愿求一紙放妾書,離府而去。只求老爺看著妾身多年安分的情分上,饒過佩蘭的性命,所有罪責妾身一人承擔。”
她現在已經完全沒臉待在孟府了。
多年維持下來的情面,全被她的兄長和眼前這位表侄女給搞沒了。
“姨娘!”
孟南枝疾步走到她身邊,想要去扶她起來,并對父親道:“爹,此事并非姨娘的錯。”
這么多年,胡姨娘對父親、對她、對孟家,并無絲毫過錯。
錯,只因她沒有一個好的原生家庭。
而身為一個女人,沒有子嗣,對她來說確實談不上公平。
孟正德目光落在這個和他相持半生,比他夫人還陪伴他更長久的婦人身上,眸色深暗:
“既然你想好了,那老夫便如了你的意,給你放妾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