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門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卻都安靜又沉重地盯著宮門方向。
街道兩旁,威嚴的禁軍手持長槍,身子挺拔如松,整齊排列著。
德福樓二樓,謝相容心緒復雜,眼神空洞地看著街道某一處。
正陽門內,元寧公主一身鳳冠霞帔,于高階下拜別景泰帝和景皇后,遂看向了一旁的敬陽長公主一行人。
敬陽長公主靜靜佇立,眼神中似含著不舍與痛苦。
她握著元寧公主的手,看了眼元寧公主異常平靜的臉,眉尖極快一蹙,這不是一個女兒遠嫁時面對自己母親該有的樣子。
她伸出另一只手,似乎想摸摸那張與她極為相似的臉,最終卻硬生生停下。
只道:“阿楚,此去南楚,你照顧好自己。”
元寧公主臉色依然溫和,神色平靜道:“我一向會照顧自己,母親不必擔心。”
敬陽長公主的次子次女看著元寧公主,臉上神情帶著不耐。
敬陽長公主因女兒的話再一蹙眉,還想說什么,元寧公主緩緩抽出了手。
她平靜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血脈相連家人。
仿佛一家四口的一家人。
她其實從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得知,她和弟弟一胎雙生,而她體質康健,弟弟生來體弱。
也知道小時候他們之所以會被逐出京都,也與她和弟弟是雙生子有關。
可一個母親對一個孩子若有似無的遠離,而對另一個孩子明目張膽的偏愛,一個父親的懦弱無能還是讓她自小都渴望這份偏愛。
加之弟弟每次有好吃的都會偷偷拿給她。
是以,自小她就對家人心存愧疚,她覺得若是沒有自己,弟弟或許不會體弱,他們一家也不會被趕出京都。
于是,她先學著保護弟弟,之后,又學著保護家人。
前世,和親前,她偷偷以軍功換取母親長公主的封號,原以為母親會高興之下,也像抱弟弟妹妹們那樣抱抱她。
可換來的只有母親捧著一身顯奪目的嫁衣。
“阿楚……五年,五年內母親必定接你回大周,到時我們一家定會好好的。”
阿楚啊……
母親竟在私下喚她阿楚了。
多么親昵溫暖的稱呼,單是這樣喚一聲,都叫她覺得熨帖歡喜,好像終于在風雨飄搖中有了歸處,不會再患得患失,不會再懼怕憂愁。
那是她渴求了十八年的稱呼啊,可彼時這兩個字從她孺慕的母親嘴里說出來,卻似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
那把利刃,與她在戰場上經歷的所有明槍暗箭都不同。
只一瞬,她便扎進了她心口,又在心口生出倒刺,扎得她心口一片血淋淋。
她太疼了,以至于忘記拒絕了,也不想再要母親了。
她沒信對方從未實現過的允諾,她只想將一切都還給對方,只想最后一次,再答應對方的要求,還清了,她就不欠什么了。
所以,前世回大周時,她得知敬陽長公主府并未對周楚之戰有什么付出,當時是輕松的。
可還未到京都她便得知,有個姑娘因為她,生生被京都眾人詆毀污蔑了三年。
只為讓南楚覺得她在大周是有倚仗的。
她當時想第一時間趕回京都,替她澄清傳言,讓她生活在陽光下。
可回來后,京都已然滿目瘡痍,只剩一具具冷漠的尸體,以及一座冰冷卻詭異的玉女像。
而這次,當母親仍舊抱著嫁衣遞到她面前時,她起先回絕了。
她已經不欠敬陽長公主府任何人任何恩情了。
可她萬萬沒想到,她的母親,為了封地,竟然不惜拿皇帝的話語來威脅她。
她自覺自己的心已經夠冷,已經夠堅硬了,可她當時還是被她刺到了。
之后,得知玉女像未睜眼,那個姑娘仍舊會死時,她是痛心的。
所以,當她得知南楚有一種靈藥可以救她時,她猶豫了,最終還是選擇答應和親。
她實在是太怕欠別人什么,心存愧疚真的是一件令人窒息的事。
元寧公主緩緩拜別敬陽長公主府眾人,鳳冠上的珠翠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厚重的雅樂聲中,元寧公主登入馬車。
穆卿塵和明王世子一馬當先,護送元寧公主的隊伍浩浩蕩蕩自武定門而出,大周旌旗在前,南楚旗幟在后,迎風招展。
當禮樂聲傳來,圍觀眾人一聲聲喟嘆的聲音響起時,褚恒悅拉著幾人下了德福樓,擠在了人群前。
謝相容因著昨日拒絕了元寧公主的囑托,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她跟隨眾人的視線朝遠處望去,卻與騎在馬上,伴隨元寧公主馬車的穆卿塵目光相撞。
想到她可能已經得知前世種種,謝相容快速收回了視線。
謝相容正想著要不要將身子往后藏一藏時,元寧公主的車架已然到了跟前,緩緩停下。
銀翹自馬車下來,在眾人疑惑的視線下,徑直走向謝相容。
“謝姑娘,公主問您可否送一送她?”
銀翹小聲說這話時,目光含著絲近似卑微的祈求。
謝相容一怔,她以為她昨日拒絕后,元寧公主該是會心生不屑,從而不會再親近她……
穆卿塵一副警告的眼神,似再說讓她莫要得了便宜還賣乖。
在一眾百姓好奇的目光下,謝相容緩緩上了元寧公主的馬車。
與謝相容想想的不同,元寧公主并未在意昨日的拒絕。
而是一派溫和地拉著她的手道:“阿容妹妹,你昨日送我的畫,我很喜歡,糕點藥膳,我也都很喜歡。”
謝相容只以為她對她這番寬厚的包容是因為按照前世她會嫁給穆卿塵的原因。
是以,面對元寧公主的親近,她心緒很是復雜。
元寧公主卻不為所動,伸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臉頰,“阿容妹妹可是舍不得我?”
謝相容張了張嘴,想問她既然重生了為何還去和親,而穆卿塵既然心儀她,又為何眼睜睜看著她遠嫁。
大周現在沒有再戰之力,南楚在大周便幾番挑釁。
到了南楚,她會被怎樣對待可想而知。
可她又一邊氣元寧公主將自己重生的事和前世真相告知穆卿塵。
幾番情緒糾纏下,眼淚便不自覺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