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電視臺一號演播廳。
李秀梅被工作人員領著,走進了這個她一輩子都沒見過的地方。
明亮的燈光,先進的設備,忙碌的工作人員,讓她既新奇,又有些局促不安。
接待她的人,是李悅。
就是當初邀請沈念安參加訪談的那位金牌經紀人。
她臉上掛著職業化的親切笑容,走到李秀梅面前,親熱地拉住她的手。
“李奶奶,您不用緊張,我們這節目是直播,您就當是跟街坊鄰居拉家常,有什么說什么,如實說就行。”
李秀梅連連點頭,渾濁的眼睛里閃爍著貪婪的光。
來之前,這些人可是跟她說了,只要她說得好,說得精彩,就有十萬塊的報酬。
李悅安撫好李秀梅,轉身,對著不遠處的主持人王晨,幾不可察地,遞過去一個眼神。
王晨心領神會,對她輕輕點了點頭。
這次的采訪,是全程直播模式。
因為前幾天就在網上進行了鋪天蓋地的宣傳預熱,所以,直播剛一開播,就有無數的觀眾,如同潮水般,瘋狂涌入了直播間。
屏幕上,彈幕飛速滾動,密密麻麻,幾乎要將整個畫面都遮蓋住。
所有人都等著,等著聽這位殺人犯的親奶奶,親口講述,她那不為人知的,罪惡的過去。
直播,正式開始。
演播廳的燈光聚焦,主持人王晨面帶微笑,坐在沙發上,他的對面,是局促不安的李秀梅。
“歡迎大家來到我們的直播間。”王晨的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今天,我們請來了一位特殊的嘉賓,她就是最近備受關注的沈念安女士的親奶奶,李秀梅女士。”
鏡頭給到李秀梅。
她對著鏡頭,扯出一個僵硬的笑,搓著那雙干枯的手。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瞬間爆炸。
【來了來了!正主奶奶來了!】
【快說,快說那個殺人犯到底還干了多少壞事!】
王晨看了一眼手卡,然后將目光轉向李秀梅,語氣帶著引導性地問道:“李奶奶,我們都知道,您孫女沈念安最近的事情……作為她最親的人,您能和我們說說,她從小是個什么樣的孩子嗎?”
李秀梅等的就是這個問題。
她醞釀了一下情緒,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我那個孫女啊……”
她一開口,就是一聲長長的,飽含委屈的嘆息。
“她從小,就不是個省心的孩子。”
“偷鄰居家的雞,拔別人地里的菜,撒謊騙人,那都是家常便飯?!?/p>
“我們家招福,就是她弟弟,從小沒少被她欺負,不是打就是罵,現在性子都變得膽小內向,看到生人都不敢說話?!?/p>
她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擦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將沈念安塑造成一個劣跡斑斑的惡童。
王晨配合地露出驚訝的表情,順著她的話繼續往下問:“那……網上說的,她克死自己父母這件事……”
“是真的!”李秀梅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怨毒。
“她就是個掃把星!她爸媽就是因為她,才出車禍死的!”
【臥槽!真克死了父母啊!】
【我就說她面相不好?!?/p>
【這種人趕緊判死刑,立即執行,留著就是禍害!】
彈幕里,又是一片鋪天蓋地的咒罵。
王晨看著火候差不多了,話鋒突然一轉,拋出了一個看似不經意的問題。
“奶奶,我們了解到,您孫女在十六歲那年,被您賣給了同村的一個男人,有這回事嗎?”
李秀梅的臉色,瞬間僵了一下。
這個問題,來之前節目組可沒跟她對過。
但她反應也快,立刻說道:“那可不叫賣,是看對眼了的?!?/p>
“也都是為了她好??!”
“她從小就不學好,跟村里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混混來往,我怕她學壞了,就想著早點給她找個婆家,讓她收收心,安穩過日子。”
“我給她找的那個男人,家里條件在村里算不錯的,人也老實本分,誰知道她不知好歹,竟然將那么好的李大壯給殺了,真是個天殺的啊?!?/p>
她痛心疾首地說道。
王晨冷冷看著她,然后對著鏡頭,說道:“各位觀眾,我們都知道,孤證不立。”
“所以,我們還采訪了李家村的其他村民?!?/p>
話音剛落,鏡頭對準了大屏幕。
大屏幕播放了一段采訪。
是幾個樸實的村民,圍坐在一起。
其中一個大娘對著鏡頭,嘆了口氣,先開了口。
“那個李大壯啊,在我們村里就是個惡霸,沒人敢惹。”
“他好吃懶做,游手好閑,還總喜歡調戲村里的小媳婦和寡婦,五六十歲了還是個光棍?!?/p>
另一個男人接過話頭,臉上帶著鄙夷。
“后來不知道怎么就看上招娣那丫頭了,給了李秀梅一筆錢,李秀梅就把親孫女給賣了?!?/p>
“哎呦,你們是不知道啊,”最開始說話的大娘抹了把眼淚,聲音都哽咽了,“招娣那丫頭當時才十幾歲,跪在地上,頭都給她奶奶磕破了,流了一地的血,哀求她奶不要賣她?!?/p>
“可她奶那個心硬的,還是收了錢,當天就把人給送到了李大壯家。”
“當天晚上,那丫頭為了不讓李大壯碰她,不知道從哪找了塊碎玻璃,把自己整張臉都給劃破了,血糊糊的,好嚇人。”
“但那個畜生李大壯,看到她毀了容,依舊不讓她走,還對她拳打腳踢。”
“當時要不是我和幾個好心的村民聽到動靜,沖進去阻止,那丫頭非被活活打死不可!”
視頻播放結束。
演播廳里,李秀梅看著視頻里那幾個村民的控訴,她一下慌了,指著屏幕,歇斯底里地大喊:“胡說,你們都在胡說八道,收了那賤蹄子的錢,都來污蔑我?!?/p>
王晨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絲毫的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厭惡。
“李奶奶,您先別急著否認?!?/p>
“我們這里,還有一段視頻。”
屏幕再次切換。
畫面里,出現了一位年過半百,戴著眼鏡,氣質溫婉的女老師。
她眼眶通紅,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大家好,我是張招娣初中三年的班主任老師?!?/p>
“招娣是我從教三十年來,遇到過的,最優秀,也最讓我心疼的學生。”
“她勤奮好學,聰明善良,每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還總是主動幫助班里成績不好的同學。”
“但她也是個很可憐的孩子,她奶奶經常打罵虐待她,她身上常年都是青一塊紫一塊,還因為長期吃不飽,嚴重的營養不良?!?/p>
“我記得有一次去家訪,正好碰到她們家吃飯,就因為招娣夾了一小塊肉,她奶奶就抄起燒火鉗,往她腦袋上打,罵她是個賠錢貨,不配吃肉?!?/p>
“要不是我當時拼命攔著,那孩子的頭都要被打破了?!?/p>
女老師說到這里,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面。
她對著鏡頭,泣不成聲地懇求。
“各位網友,求求你們,不要再相信她奶奶的話了,那不是真的?!?/p>
“招娣她……她真的是個好孩子啊……”
這時,演播廳里的李秀梅猛地從沙發上跳起來,指著屏幕上那個女老師的臉,破口大罵。
“你個婊子!賤人!多管閑事的東西!”
“我打我孫女,關你屁事!”
她罵得極其難聽,那副潑婦罵街的丑惡嘴臉,通過直播鏡頭,清晰地傳遍了全網。
“李女士,請您冷靜一點?!蓖醭坷渎曋浦埂?/p>
然后,他示意導播,播放了最后一個視頻。
視頻里,是十幾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女。
他們站在一起,神情肅穆。
為首的男生對著鏡頭,鄭重地說道:“我們都是張招娣的初中同學,我們接下來對自己說的每一句話,負全部法律責任,全部都是真話。”
接著,他們一個個,開始講述自己記憶里的那個女孩。
“她幫我補習功課,讓我考上了重點高中。”
“我有次摔傷了腿,那一個星期,上下課,都是她背著我去廁所,吃飯也是她打來給我吃?!?/p>
“我記得她因為吃不飽飯,在課堂上暈倒過好幾次……”
一個長相清秀的女孩子,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她真的……太苦了。”
視頻的最后,所有的同學都站在一起。
最開始說話的那個男生,看著鏡頭,眼眶通紅,用一種近乎嘶吼的聲音,說出了那句引爆全網的話。
“如果殺人,才能讓她逃離那個惡魔,能讓她逃離那個地獄……”
“我支持她!”
視頻定格在這句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