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八點，黃春手里拎著一個文件包站在市紀委大樓門前。
腳下是一地煙頭，此刻的黃春蓬頭垢面，神情都有一些恍惚。
市紀委上班的工作人員陸續走過大門，看向黃春時的眼光滿是異樣，但黃春卻沒有任何反應。
掐滅手中的煙頭，黃春茫然的雙眼終于有了一絲神采。
想到周一例會上，自己被暗戳戳地點名，又想到王文鐸舉起反腐的屠刀時的毫不留情。
黃春動了。
向前邁動右腳時，他內心已經有了決定。
通過電梯，直達市紀委一室。
“我要實名舉報！”
...
下午，市長邊鴻德作為第一副書記，在他的強烈要求下，緊急召開常委會。
會議上，邊鴻德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將一份檢舉材料放在桌上。
“這是市紀委上午收到的一份檢舉材料，是關于老區區委秘書長毛仁的檢舉材料。”
“材料上記錄了毛仁在容向發擔任朝歌市委書記時，毛仁幫助容向發犯罪的一些證據。”
“大家可以先看一下！”
邊鴻德猝不及防地召開常委會，并且在會議上又在眾多常委對事件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直接將毛仁的證據公之于眾。
其用心已經昭然若揭。
一般情況下，市委召開常委會時，議題也好，材料也好，除非出現緊急情況，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在會議召開前就分發到各常委手中，這樣也確保大家知道會議上要談論什么事。
但今天邊鴻德一反常態的舉動，就是為了不給任何人準備時間，借助容向發、金書案的余威，一舉拿下毛仁。
朝歌市的塌方式腐敗案件，案件調查和審理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處理結束的。
哪怕事情到現在已經三個月有余，但是余威依舊很大。
朝歌很多人現在每天都是小心翼翼，對于人情走動都極為小心，生怕在省市兩級紀委的高壓態勢下，成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中的魚。
現在邊鴻德一上來就把毛仁歸到了容向發的同案之中，這擺明了就是奔著搞死毛仁來的。
但最讓人難受的一點就是，毛仁在最開始，確實也參與到了張家兄弟的事情當中，并且也確實是張家兄弟關系網上一員。
就算后來棄暗投明，但身上的污點還是擦不掉的。
有裴元和王文鐸在，毛仁這件事只要不被有心人刻意提起，一個權力不大的副處級干部，上面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
畢竟沒有人愿意因為這么一個小職位去得罪王文鐸這個煞星。
但現在，邊鴻德偏偏將此事舊事重提，那矛頭對準的是誰，想必一眾常委也很清楚。
邊鴻德將材料放在桌上后，在場眾常委均是有些尷尬。
看吧，里面的東西不用看都知道是個什么情況，絕對真實，不存在弄虛作假。
不看吧，這又是今天常委會議題中很關鍵的證據性材料。
而且，看了以后，面對省市兩級如此高壓的反腐態勢，那勢必是要表態的。
于是乎，眾常委紛紛向邊鴻德投去了怨恨的目光。
你想整毛仁，你盡管整就是了，非得拉著我們一起下水。
邊鴻德呀邊鴻德，你他娘的，真是缺了大德了！
眼看沒人動手，林心水起身拿起桌上的材料，翻看幾頁后，回道：
“里面的整局能保真嗎？”
看著林心水對材料質疑，邊鴻德瞥了他一眼，回道：
“材料保真不保真，市紀委最有發言權。”
“我們朝歌市紀委一直在盯著張氏家族涉黑案件和容向發、金書貪腐案件。”
“并且也一直在配合省紀委和龍紀委的調查。”
“程書記，你看這材料...”
邊鴻德將目光投向朝歌新任的紀委書記程思辨。
“草擬嗎，邊鴻德！”
程思辨先是在腹中咒罵一聲，接著清了清嗓子，道：
“咳咳，就目前的情況而言，這份材料的真實度是可信的，但里面具體細節還需要審查、核對！”
程思辨這番話看似說了很多，但是卻又啥也沒說。
真實度可信，細節需要核對，這兩個關鍵詞組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說，事兒確實有這么個事兒，但毛仁參與的程度有多深，那我就不知道了！
這也相當于間接性地給了王文鐸幫助毛仁疏通關系的機會。
還是那句話，毛仁身上的臟點，確實存在。
但是就看上面怎么看了。
如果有人幫忙說話，那毛仁就是棄暗投明或者是只身深入虎穴；
如果沒有人幫毛仁說話，那毛仁就是容向發、金書案件和張氏家族涉黑案件中遺漏掉的余孽。
官字，上下兩張嘴，就看怎么說了。
“既然細節沒有確定，那這份材料的可信度還是要存疑的嘛。”
林心水點上一支煙，繼續說道：
“但這份材料存在，我們市委也不能視而不見。”
“我覺得，可以讓市紀委再調查一下，如果確實存在，那就對毛仁進行立案調查，如果細節上的東西存偽，那我們就不能冤枉一個好同志！”
邊鴻德聽到林心水這番搬弄是非、有意幫助毛仁推脫的言論，立刻回懟道：
“林副市長，剛剛思辨書記也說了，材料上的事情確實存在，既然存在，那我們就應該立刻對毛仁采取行動，讓市紀委的同志們對毛仁展開調查，如果核實，那該如何處置就如何處置，如果確實存在一定的誤會，那我們市委也是可以還毛仁一個清白！”
林心水瞇眼打量著邊鴻德，看來今天邊鴻德是勢必要拿下毛仁了啊！
話說得好聽，如果存在誤會，幫助毛仁澄清，但一旦毛仁的履歷上沾染了這個結果，那不管以后誰提起來，都會說一句“他被市紀委調查過，估計是找了大關系才被保了下來”。
人就是這樣，任何一個污點都會被無限遐想、放大。
如果真如邊鴻德所說，那即便毛仁此后被澄清，只怕也再難前進一步。
這就是官場，只要有人開團，那就會有人秒跟，至于是誰，你不必管。
“邊市長，理是這么個理，但事兒不是這么個事兒！”
“一句誤會，就能玷污一個同志的清白，我們不能因為自己工作的失誤，讓清白的同志去替我們承擔結果，這是不負責任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