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鐸看著屁股一動未動的李存明,雙方眼神交匯,班子會議室內一片沉寂。
其他班子成員看著一二把手針鋒相對,一個個皆是沉默不語。
王文鐸環顧每個班子成員,心中已經了然:這群人,只怕都已經是緊靠在李存明身邊了。
按照常理來說,如果一個班子內有不同聲音,那一個新的一把手空降而來,特別是剛來就與二把手發生摩擦,這種情況下,與二把手有不同聲音的人,必定會站出來說話。
無他,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眼見這幅場景,王文鐸知道,自己如果真的想要在古城鄉開展一番事業,有所作為,那必須要得到大多數班子成員的支持。
或許一把手的權威,可以讓他把一些政務推行下去,但是如果沒有班子成員這些干部中的業務骨干支持,那自己的想法不過是空中樓閣。
突然,王文鐸輕笑一聲,在李存明身邊坐下。
“李鄉長,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還望各位海涵。”
看著“服軟”的王文鐸,李存明露出勝利者的微笑。
“讓我們歡迎王書記的到來!”
說著,李存明帶頭鼓起了掌,顯然,小勝一把的李存明心情還不錯。
接下來,班子內的成員也逐個介紹了自己的身份和職務。
雖然,王文鐸在來之前就做好了功課,但是還是笑著與眾人一一握手。
此次會議主要就是為了歡迎王文鐸的到來,寒暄幾句后,眾人也各自散去。
在黨辦主任的指引下,王文鐸來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室收拾得很干凈,雖然李存明對于王文鐸的到來抱有很大敵意,但是李存明的表面功夫做得還是可以的。
“書記,辦公室的裝修沒有改動過,您要是覺得哪里不合適,我這就讓他們調整。”
王文鐸對這些小事兒上并沒有太多要求,一張桌子,能辦公;一張床,能睡覺,足矣。
“很不錯,不用調整。”
王文鐸擺擺手。
“那領導您先休息一下,中午李鎮長在公務灶上安排了接待宴,給您接風。”
黨辦主任張波濤話語恭敬地說道。
“那就替我謝謝李鄉長了!”
王文鐸對這類招待,一向有些抵觸。
但身在這片天地,自然要遵從這片天地的規則,不然會給其他班子成員留下狂妄自大的印象,不利于自己開展工作。
張波濤在得到王文鐸的同意后,喜上眉梢。
提這件事之前,張波濤真怕這位書生意氣的王書記不給面子,畢竟在他們這一代人眼中,書讀得越多,就越清高!
張波濤并未有想和王文鐸多接觸的意思:
“王書記,如果沒有別的事兒的話,我就先去忙了,有事兒您招呼我就行。”
張波濤話語恭敬,但是卻很有距離感地說道。
“好,我這邊暫時沒什么事了,你先忙。”
張波濤走后,王文鐸坐在辦公椅上,皺眉開始思考。
中午十一點半,機關內的干部開始陸陸續續前去餐廳用餐。
“王書記,公務灶那邊都準備好了,我們過去吧?”
張波濤敲門進來提醒道。
“呵呵,好。”
廳內,王文鐸一進來,就發現餐桌上擺著極具平原省特色的招待宴席--8842。
八個涼菜,八個熱菜,四個扣碗,兩個湯,桌上還擺著四瓶五糧液。
自從八項規定出臺以來,命令禁止超標接待,現在李存明這樣搞,是想給自己下套?還是說這是古城鄉一貫的作風?
王文鐸不怕對方給他下套,但是卻害怕這已經成為習慣!
要知道,古城鄉可是全國上了線的貧困鄉,公然這樣公款吃喝,看來,這古城鄉,還真是爛透了啊!
不等王文鐸多想,已經就座的李存明,擺出一副主人的姿態起身招呼道:
“來,王書記,上座!”
與此同時,班子內其他成員也紛紛起身。
李存明拉開身邊的椅子,示意王文鐸入座。
王文鐸猶豫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李鄉長,這桌飯菜,貌似超標了吧,我可不敢坐啊!”
王文鐸用開玩笑的語氣,沖李存明說道。
李存明擺擺手,笑呵呵地回道:
“王書記哪里話,你這樣的高層次人才,能來我們古城鄉,那是我們的榮幸,招待標準多高,都不為過!”
說著,將王文鐸強行按在座位上,接著李存明也坐了下來。
坐在凳子上,看著大魚大肉,王文鐸是如坐針氈、如芒刺背、如鯁在喉!
看著李存明入座,班子內其他成員也紛紛就座。
“我們開始吧!”
“王書記,入鄉隨俗,我先來帶三杯酒,你看可以不?”
王文鐸沒有說話,任由李存明往自己的酒壺中倒酒。
“這第一杯,我代表古城鄉全體班子成員,歡迎王書記到來!”
二兩的酒壺,李存明“令狐沖”一飲而盡。
王文鐸看著桌上的眾人,內心很是反感和抵觸。
他抵觸的從來都不是人情世故,人情世故是用來溝通感情,促進合作的,而不是用來拉幫結派,打擊對手的!
就更不要說這種類似于“螞蟥吸血”似的酒宴了,王文鐸反感到了極致。
把玩著手中的酒壺,王文鐸看向其中的酒液,突然發現杯中酒水變得血紅。
正當王文鐸考慮要不要像“烏鴉哥”那樣掀桌子的時候,招待廳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穿著襤褸的男子闖入廳內。
“領導們,你要為我們做主啊!”
說著,男人直接跪了下來。
分管信訪的副鎮長趙向征連忙起身將男子拉了起來。
可任他再怎么用力,男子跪在地上,就是不起來。
“孫芳子,你快給我起來,別在這兒給我找事兒啊,你那個事兒,等回頭我給你解決,行不行!”
趙向征瞥見李存明的臉色很是難看,當下也是急了。
孫芳根本不理會趙向征,抬頭一看,直愣愣地看見了飯桌上的五糧液。
“你們都是領導,吃肉、喝五糧液!為什么不能看看我們老百姓的死活呢?”
“我的那點錢,還不夠你們吃頓飯,為什么就是不給我呢?”
孫芳看著桌上的大魚大肉和茅臺越發的刺眼。
王文鐸快步走到孫芳面前,伸手攙扶他時,發現孫芳的右臂只有胳膊,手的部位是空的,見狀他皺眉說道:
“大哥,你先起來,咱們有事慢慢說!”
孫芳看著這位極為陌生的領導,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領導,您是...”
趙向征趕忙解釋道:
“這位是我們新來的書記。”
“書記?您能給我做主嗎?”
王文鐸看著殘疾的孫芳,心中突然有種心酸、憤怒以及莫名的屈辱。
由于現在正是用餐時間,事件很快引起了其他干部群眾的注意,此刻的招待廳門口已經聚集起了一大堆人。
王文鐸看著越聚越多的人群,沖其中的一個小姑娘擺手喊道:
“來,把孫大哥送到我辦公室。”
小姑娘微微愣神,但她旁邊的人卻沒有任何動作,發覺王文鐸是在說自己,小姑娘硬著頭皮邁步上前。
“給孫大哥倒杯水,你倆在辦公室等我一下,我稍后就來!”
說罷,王文鐸看向孫芳:
“孫大哥,你和這位姑娘到我辦公室等我一下,我稍后就來好不好?”
孫芳聽見后,心中保留著最后一絲信任,跟著小姑娘離去。
趙向征看著臉色極為難看的王文鐸解釋道:
“孫芳這個事兒也是一個歷史遺留問題了,最開始他死纏爛打地想讓鄉里給他辦五保戶,考慮到他的情況,鄉里給他解決了。”
“這不挺好嗎?那他現在提什么錢的事兒呢?”
王文鐸皺眉反問道。
趙向征聞言訕笑著回道:
“這不是后來鄉里財政緊張...”
說到這里,趙向征看向餐桌,心虛地不再言語。
王文鐸聞言,怒火中生,一指餐桌怒懟道:
“財政緊張!”
“財政緊張還這樣大吃大喝!難道我們就是這樣趴在群眾身上吸血的嗎!”
“而且,五保戶的錢不是市區發放嗎?關鄉里什么事!”
說罷,王文鐸轉身就走。
組織委員杜寶付有些心虛地沖王文鐸說道:
“書記,這接風宴別浪費了啊...”
王文鐸冷哼一聲:
“這沾了血的飯,我吃不下去,你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