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委考察團離港后的一周，香港的媒體罕見地保持了對建邦實業(yè)的持續(xù)關注。幾大報刊不約而同地刊登了考察團來訪的新聞，配發(fā)了張建軍陪同參觀實驗室和車間的照片，雖未過多渲染，但字里行間透出的信息量，足以讓敏銳的觀察者意識到背后的不尋常。建邦實業(yè)的股價應聲又迎來一波小幅上漲。
張建軍對此并未表現(xiàn)出任何得意。他知道，媒體的熱度很快就會過去，真正的考驗在于如何將考察團的“積極印象”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政策支持和商業(yè)機會。他讓陳威廉整理了考察團感興趣的所有技術問題和合作意向，分門別類，指定專人跟進研究，并要求定期匯報進展。
“我們不能等。”他在高管會上強調，“要主動出擊，把我們的誠意和方案，更具體地遞上去。威廉，你負責跟進部委那邊，就以‘補充技術資料’、‘進一步細化合作建議’的名義，保持定期溝通。鐘博士，錢博士，你們整理幾份非核心但能體現(xiàn)我們技術實力的行業(yè)白皮書或發(fā)展趨勢報告，通過學術交流的渠道，寄給考察團里那幾位專家?！?/p>
他要把建邦實業(yè)“技術驅動、愿意分享、致力合作”的形象，持續(xù)不斷地傳遞過去，加深印象，鞏固好感。
與此同時，深圳特區(qū)的地塊手續(xù)在地方政府的積極配合下快速辦妥。張建軍雷厲風行，立刻抽調精干力量組成項目組，進駐深圳，啟動電子封裝測試廠的規(guī)劃設計。他給項目組定下基調：高標準、快節(jié)奏、低成本，要建成一個樣板工程。
然而，特區(qū)初建，萬事開頭難?；A設施不完善，水電供應不穩(wěn)定，建筑材料和熟練工人都緊缺。項目組每天都要面對層出不窮的新問題。
張建軍再次展現(xiàn)出其靈活務實的手腕。他指示項目組：能用本地材料就不用進口，能培訓本地工人就不從香港調，遇到審批難題直接找管委會協(xié)調解決，但要尊重當?shù)匾?guī)則，絕不行賄。他甚至通過霍英東的關系，從內地其他建設工地請來幾位經驗豐富的工程師擔任短期顧問，指導施工。
這種“尊重當?shù)?、依靠當?shù)?、發(fā)展當?shù)亍钡淖龇?，很快贏得了深圳管委會的好感。許多原本卡殼的流程得以加速，一些實際困難也在官方的協(xié)調下得到解決。深圳工廠的項目，雖然艱苦，卻以驚人的速度推進著，成為特區(qū)早期建設中的一個亮點。
就在張建軍南北奔波，全力推動實業(yè)布局之時，龍五那邊的暗戰(zhàn)取得了關鍵突破。
經過數(shù)周縝密追蹤和數(shù)據(jù)分析，龍五團隊成功鎖定了臺島方面負責搜集內地政策情報的一個核心中間人——一個經常往來于港臺之間的古董商人。此人利用其職業(yè)便利和復雜的人際網(wǎng)絡，頻繁接觸一些與內地有聯(lián)系的港商、學者，巧妙地套取信息。
“老板，基本可以確定，這個古董商只是臺島情報網(wǎng)絡的一個環(huán)節(jié)，負責初步篩選和傳遞。他獲取的信息，最終都流向一個加密的死信箱，接收方代號‘夜梟’。”龍五匯報著，調出了一張監(jiān)控照片，上面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正在瀏覽文件。
“能確定‘夜梟’的身份嗎？”張建軍問。
“還在查，對方非常謹慎，從不直接露面。但通過分析死信箱的開啟規(guī)律和信號溯源，我們大致圈定了幾個可能區(qū)域，都在港島的高級住宅區(qū)或商業(yè)區(qū)?！饼埼宕鸬?，“另外，我們發(fā)現(xiàn)這個古董商，最近和怡和旗下一家從事東南亞貿易的子公司經理，有過兩次‘偶遇’。”
怡和？張建軍眼神一凜。臺島的情報搜集，果然又和怡和扯上了關系！雖然目前看只是單線間接接觸，但足以證明怡和并未真正放棄，反而采用了更隱蔽、更危險的策略。
“繼續(xù)盯死這個古董商和怡和那個經理。我要知道他們每一次接觸的細節(jié)，傳遞了什么信息?！睆埥ㄜ娤铝?，“同時，想辦法，在不驚動對方的前提下，給那個死信箱里，喂一點‘好東西’?！?/p>
“好東西？”龍五微微一頓。
“比如，一份關于內地某個經濟特區(qū)‘可能即將進行重大政策調整，限制某些高能耗產業(yè)投資’的‘內部討論稿’，或者某位‘即將調任的關鍵官員對港資態(tài)度轉向保守’的‘分析報告’?！睆埥ㄜ娮旖枪雌鹨唤z冷意，“要做得像真的一樣，夾雜在真實信息里，真真假假，才能讓他們上當?！?/p>
他要反向利用這條情報通道，傳遞虛假信息，誤導對手的判斷，甚至引發(fā)其內部決策混亂。
“明白！我立刻去辦。”龍五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這種高水平的反情報操作，正是他最擅長的領域。
安排完這一切，張建軍感到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興奮。商業(yè)上的擴張，技術上的攻堅，政治上的周旋，乃至陰影下的博弈，他幾乎是在多條戰(zhàn)線上同時作戰(zhàn)。這極度消耗心力，卻也讓他感受到一種掌控全局的快感。
他想起北方考察團王副司長臨走時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張先生，根深才能葉茂啊。”
根，不僅要深扎在香港的土壤里，更要嘗試探入內地更廣闊的天地，甚至要具備抵御來自各方明槍暗箭的能力。
他拿起電話，接通了匯豐的詹姆斯。
“詹姆斯先生，關于之前談的那筆用于深圳工廠建設的長期貸款，我希望利率還能再優(yōu)惠零點五個百分點……當然，我可以增加抵押物，或者接受部分貸款以外匯形式結算……”
他必須抓住一切機會，為自己爭取更多的資金和政策優(yōu)勢，讓建邦的根，扎得更深，更穩(wěn)。
窗外，夜色下的香港繁華依舊。但張建軍知道，在這片繁華之下，無數(shù)像他一樣的人，都在為各自的理想和利益奮力搏殺。
深根，是為了更好地生長。而生長，注定伴隨風雨。他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