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沒有想象中的神魂戰(zhàn)場，沒有混亂的意志洪流。
洪玄站在一片靜謐的空間。
天空是溫潤的血色，腳下是凝固的黑色琉璃大地。
在他前方不遠(yuǎn)處，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穿玄金道袍，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雙瞳是純粹的金色，帶著俯瞰眾生的威嚴(yán)，卻又蘊(yùn)含著洞悉一切的溫和。
他，就是金烏道君。
一個完美的，沒有瑕疵的，仿佛大道化身的存在。
“你來了。”
他開口，聲音帶著奇異的磁性，讓人不自覺地想要親近，想要信服。
“我等了你很久。”
擎蒼的意念在洪玄識海中發(fā)出刺耳的尖叫。
“就是他！這個氣息不對勁！”
洪玄沒有動，甚至連偽裝出來的警惕都收斂了，只是平靜地看著對方。
“你做得很好。”邪念道君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贊許的微笑，“食問心，吞煉獄，催神木……然，汝之所為，皆是術(shù)，非道也。”
他每說一句，腳下的琉璃大地就蔓延出一片金色的道紋，整個空間對洪玄的壓制就減弱一分，仿佛在表示自己的善意。
“我，就是你。你，也終將成為我。我們本就是同一類人，追求的都是那永恒的終極。”
“可惜。”邪念道君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里充滿了惋惜。
“你的道，是一條死路。”
洪玄依舊沉默，只是靜靜地聽著。
“你以為你的道胎包容萬物，是無上根基？”
邪念道君輕笑一聲，笑聲中滿是悲憫，“《易》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強(qiáng)不息’。大道專一，方能行健。汝之道胎，負(fù)岳屬坤土之厚重，雷法為乾陽之剛猛，葬生為坎水之陰寂，扶桑為離火之生發(fā)，歸墟更是空無之象。五行錯亂，陰陽逆沖，此非道基，乃是烘爐，日夜煅燒己身，何談長生？”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點。
洪玄的面前，浮現(xiàn)出一副畫面。
畫面中，一個修士盤膝而坐，正是他自己。
他正在沖擊金丹，體內(nèi)無數(shù)種神通法則徹底失控，相互沖撞，相互湮滅。他的道胎在法則風(fēng)暴中寸寸碎裂，肉身被撕開，神魂被碾成齏粉。
身死道消。
“待到結(jié)丹之時，萬法歸一，汝欲以何為‘一’？以土鎮(zhèn)水？以火煉金？終將法理暴動，神魂傾覆，化為飛灰。此乃定數(shù)，非人力可改。”
邪念道君的聲音，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直擊洪玄道心的最深處。
擎蒼的意念都為之凝滯。
“所以，我來幫你。”邪念道君的聲音充滿了誘惑，“破而后立，方為新生。放棄你那錯誤的道胎，它是個累贅，是個囚籠。”
“我將賜予你一場真正的造化，一場涅槃。”
“我會幫你打碎現(xiàn)在的道胎，但保留你所有的感悟與記憶。然后，以我的本源，為你重塑一具最純粹、最完美的太陽道胎。你將成為太陽的寵兒，你的道途將一片坦途，金丹，元嬰，都將不再是你的桎梏。”
“你，將獲得真正的長生。”
他攤開手，一團(tuán)本源太陽真火在他掌心升騰。
那是至高的權(quán)柄，是通往永恒的捷徑。
只要洪玄點頭，這一切，都將屬于他。
洪玄終于有了動作。
他抬起頭，看著那張完美的臉，看著那團(tuán)充滿誘惑的火焰。
然后，他問出了一個問題。
“蕭見愁，是你殺的？”
邪念道君臉上的微笑，第一次僵住了。
“一介螻蟻，其劍雖利，不過是螢火之光，也敢與皓月爭輝？”
“是么。”洪玄的臉上，慢慢浮現(xiàn)出一抹奇異的神色，那不是嘲諷，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憐憫。
“螢火？螢火亦能燎原。皓月雖明，卻有陰晴圓缺。你的‘圓滿’，有缺。”
洪玄的話音剛落，他整個人氣息陡變。
不再是模仿任何事物，不再是隱藏自己。
道胎神通，“歸墟”，毫無保留地全力發(fā)動。
但這一次，他吞噬的目標(biāo)，不是外界的任何事物。而是他自己。
他將自己的存在感，自己的因果，自己的氣息，在一瞬間，全部抹去。
他變成了一個絕對的“無”。
邪念道君的金色瞳孔驟然收縮，他發(fā)現(xiàn)，自己鎖定的目標(biāo)，消失了。
不是隱匿，不是逃遁，而是從這片神魂空間的法則層面，憑空蒸發(fā)了。
“雕蟲小技！”邪念道君怒喝一聲，磅礴的神魂之力化作金色火海，瞬間席卷了整個空間，要將一切都焚燒殆盡。
可就在他神魂之力催動到極致的那一刻。
在他胸口的位置，一道微不可查的陳舊傷口，突然迸發(fā)出一縷極細(xì)、卻極純粹的劍意。
那是一縷不滅劍意，斬在神魂本源之上，是為道缺！
就是現(xiàn)在！
“無”的狀態(tài)瞬間解除，洪玄的身影出現(xiàn)在邪念道君面前，近在咫尺。
他的手，如幽冥探出，精準(zhǔn)地按在了那道缺之上。
“歸墟！”
“葬生！”
兩種最核心的吞噬與凋零神通，順著那道劍意撕開的缺口，瘋狂涌入！
“啊——！”邪念道君發(fā)出了凄厲的慘叫，他那完美的形象瞬間扭曲，變得猙獰可怖。
“是你！你算計我！”
他想反擊，但那道潛伏了三百年的劍意，如同附骨之疽，在他的神魂本源中瘋狂破壞，與洪玄的神通里應(yīng)外合。
“不！我不會輸！我才是永恒！”邪念道君的神魂化作一輪漆黑的太陽，要將洪玄一同拖入毀滅。
但洪玄的道胎中，一股更古老，更蠻橫的力量蘇醒了。
萬化鼎的虛影，一閃而逝。
“收！”
那輪漆黑的太陽，連同其中所有的怨毒、瘋狂與不甘，被毫不留情地拖拽著，一點點地，被“歸墟”形成的漩渦所吞噬。
海量破碎的記憶與法則碎片，涌入洪玄的識海。
他看到了。
三百年前，那個叫蕭見愁的青袍劍修，在第九輪假太陽破碎后，并未松懈。
他以身化劍，燃盡所有，在第十輪真陽降臨的瞬間，人劍合一，撞了上去。
他輸了，卻又沒輸。
他以必死之劍，在邪念道君自詡圓融無漏的“太陽大道”上，斬出了一道“空”。
一道證明了“太陽”亦可被斬滅的“空”！
一個讓這位休養(yǎng)了三百年的道君，至今無法彌補(bǔ)的道傷。
“了不得……當(dāng)真是了不得的人物！”洪玄忍不住贊嘆。
原來，那枚死亡玉簡，不只是陷阱與資糧。它還是……一份情報。
洪玄緩緩閉上眼，細(xì)細(xì)品味著這份前所未有的饕餮盛宴。
他的道，或許是死路。
但在走死之前，他會先吃了所有擋路的人。
何況……他不是還有萬化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