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雋的屋子里格外安靜,有淡淡的藥香,倒是很利于思索。
孫微一邊撥弄著藥汁,等它涼下來,一邊思量著李陌。
先取廣州,后取荊州,何等壯舉。此人又身兼長史之徒,可他竟然只是尚書府的一個普通幕僚?
孫微不禁覺得,他是在故意避人耳目。
正想著,司馬雋忽而囈語了兩聲,將孫微嚇了一跳。
“世子?”她忙走到司馬雋的床前。
“世子醒了?”阿茹不由得湊上來問。
可二人屏息靜等片刻,卻不見動靜。
司馬雋仍閉著眼睛,睡得安詳。
虛驚一場。
“世子可真能嚇人,日后誰與他成了婚,可有罪受了。”
誰說不是。
孫微注視著司馬雋的臉,思緒忽而平復下來,代之以冷靜。
她喚來鄧廉,令他備馬車。
“王妃要進宮么?”
她將吳善留下的紙條交給鄧廉,道:“去會一會李陌。”
——
李陌并未料到孫微的造訪。
見孫微出現在面前,他頗是驚詫。
“李先生,好久不見。” 孫微道。
李陌禮了禮,又恢復了一副溫和的模樣,行禮道:“在下李陌,拜見王妃。”
說罷,他邀請孫微入內。
屋子里擺著幾口箱子,阿清正收拾行囊。
“李先生要出遠門?”孫微問道。
李陌不置可否,笑道:“王妃突然造訪,鄙舍亂糟糟的,連個落腳的地方也沒有。”
“無礙,妾就是忽而聽聞李先生來建康了,過來閑聊幾句。先生要出遠門?”她又問。
“正是。”李陌回道。
“去荊州?”
話聊到此處,李陌便知道來者不善。
“不知王妃蒞臨寒舍,所為何事?”李陌開門見山地問道。
孫微徐徐道:“今日有人跟妾說起李先生,妾想起上回與李先生見面時,是在西江邊上。那時,李先生借著妾,與世子談了個交易。今日,妾也同李先生來談個交易,如何?”
“哦?”李陌道:“愿聞其詳。”
“先生不喜大公子,對么?”
“王妃何出此言?”李陌問,“在下既然為尚書府幕僚,自當全力輔佐王氏,無論哪位公子,皆無喜惡之分。”
孫微笑道:“圣賢尚且說不出這話,李先生是圣賢么?”
“在下不敢。”
“既然不敢,先生何必說這些場面話?”孫微道,“妾向來不喜兜圈子,若先生決定以后再不跟豫章王府談交易了,妾現在就走。”
李陌頓了頓,請孫微稍等。
他喚來阿清,二人合力將廳堂的坐榻收拾出來,請孫微落座。
“在下是不喜大公子,”李陌道,“在下也大約知曉,王妃要的是什么。坦白說,王妃所欲,對在下沒有好處,所以這交易無從談起。”
“哦?”孫微好奇地問,“以先生之見,妾要的是什么?”
“要證據。”李陌道,“庾左監抓了大公子,他什么也不說,庾左監奈何不了他,所以一直沒有證據證明他對世子動了手,對么?”
“先生說的是,”孫微道,“可是妾若硬要這證據,會教李先生為難。妾不至于如此。”
“哦?”李陌頗有些意外,“那在下還真的猜不透王妃要的究竟是什么?”
“先生可知,二公子被廷尉抓了?”
李陌怔了怔,顯然并不知曉。
“看來,先生這行囊白收拾了,這荊州一時半會是去不了了。”
“不知為何抓二公子?”李陌問。
孫微直言:“今日有人寫了一封匿名信給庾左監,上頭暗示,尚書府的二公子才是傷了世子的罪魁禍首。不僅如此,那封信還說,二公子明日要帶著眾幕僚去荊州,里頭就有李先生。”
李陌并不掩蓋自己的訝異:“竟有此事?”
“依先生之見,這寫匿名信的人,究竟是誰?”
李陌沉思良久。
“這荊州究竟是大公子去,還是二公子去,府上大多數人是無所謂的。若真就因著二公子去了而心生仇恨的,唯有長公主了。”
“竟這般簡單?”
“的確簡單,不過在下暫時還想不到第二人。”
“既然如此,”孫微道,“妾想請先生幫一個忙。”
“什么忙。”
“明日一早,請先生設法將這消息透露給二公子的生母董氏。”
李陌笑了笑:“王妃這個忙,在下恐怕不好幫。董夫人在內宅,在下一個外男,如何將消息透露給她?”
“先生過謙了,區區小事,妾相信先生自有辦法的。”
李陌搖搖頭:“王妃這是唯恐天下不亂啊。”
“先生明鑒,先動手的可不是妾;教先生不得遠行的,也不是妾。”孫微徐徐道,“正相反,先生若是幫著妾撥亂反正,讓二公子得以脫身,先生就能去荊州了,不是么?”
“那卻未必。”李陌道,“等到王妃空出了手腳,還會將荊州讓給王仆射么?”
“妾哪里有這般能耐,竟是說不讓就不讓的。事到如今,不過都是各憑本事,不是么?反正先生如今也不得動彈,何不與妾先把眼前的大山一道挪了呢?也不費先生什么事。”
李陌笑了笑:“王妃說的是。”
事情說完了,孫微便起身作辭。
“對了,”她行至門前,又問,“過去,荊州南郡公麾下曾有個長史名喚閭丘顏,李先生認識他么?”
李陌道:“有所耳聞,但并不認識。不知王妃何有此問?”
“我與閭丘長史曾有幾面之緣,不知為何,近來想起先生,妾總會想起閭丘長史。”
“哦?為何?”
孫微卻不再多言,只笑了笑,道:“妾告辭,先生留步。”
——
次日,正是元宵過后的第一次朝會。
幾位御史聯合奏本,正預備對廷尉左監開始彈劾。可臨上朝之前,尚書府突然傳來了消息,說出了亂子,長史不在府上,請王仆射即刻回府。
代皇帝臨朝的太子聽聞,頗為通情達理地讓王磡先回去處理家事。
王磡一走,幾位御史的彈劾也就沒了底氣,太子和廷尉正一唱一和,便將這場彈劾拖了過去。
消息傳到豫章王府,孫微正在池居,看著曹松給司馬雋喂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