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意禾?”
“是啊,我兒意禾呢?”
女鬼周身戾氣漸漸褪去了一些,傳來壓抑的、帶著低泣的呢喃聲:“意禾不怕!來娘親這里,娘親保護你,沒有人敢傷害你……”
哪怕重新投胎,也比活著受罪強!
云意禾長長吸了一口氣,沒敢吐出來,一點一點往皇后身后挪。
受驚過度的曹皇后,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恐懼得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她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云意禾卻半點兒眼色沒有,跟個螃蟹似的,橫著步子一個勁兒地往她腿邊靠!
眼見那女鬼不停地轉動腦袋尋找云意禾……曹皇后狠狠閉眼,將手放在了云意禾的后腦上。
“……”云意禾心里咯噔一下,眼眶倏地紅了。
那個丑鬼果然在胡說八道!她就是母親的親生女兒,是齊王府的小郡主!
受到安慰的云意禾,委屈巴巴地噘起嘴,伸手去抱曹皇后的腰……
曹皇后放在她后腦上的手卻突地使力,一把將她推了出去。
眨眼功夫,云意禾猝不及防地成了所有人的焦點,她兩手撐地仰面坐在地上,對上女鬼那雙含著血淚的眼,害怕地嗚嗚出聲。
女鬼心里焦急,試探地朝她邁進一步,原本還算鎮(zhèn)定的云意禾卻突然渾身抖個不停,死命地搖著頭。
“看來她既不高興,也不感激你呢……”
小棠寶奶唧唧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梁帝想也不想地猛地躥到她身后,一把捂住她的嘴,抱著她坐回座位。
這倒霉孩子哪來那么多話?惹怒那女鬼有何好處!?
見那兩個女鬼只匆匆看小崽子一眼,便掩飾不住地發(fā)怵,梁帝暗暗松了口氣……
果然,這種情況下,還是跟這個小兔崽子綁在一起比較安全。
女鬼仿若沒聽到小棠寶的話一般,垂著眸,直勾勾地盯著面無血色的云意禾,一寸一寸地向她靠近……
“好孩子,你還在娘親肚子里時,娘親就給你起好了小字,‘桃之夭夭,其葉蓁蓁’,娘親只盼望你能平安順遂、茁壯成長……蓁蓁這個名字,你可還喜歡?”
只可惜,她活著時,都沒來得及叫過她兒的名字。
她甚至都沒能、沒能抱過一次自己的孩子……
云意禾求救地看向殿中的其他人,可大家早已被嚇得雙膝發(fā)軟,自顧都不暇了!
她只得咬緊牙關,調(diào)轉身形,快速朝齊王妃爬去,猛地撲進她懷里。
女鬼呆愣當場,眼中盡是不解……
她兒……這是何意啊?
云意禾明明自己害怕得不得了,想要有人保護她、安慰她……
片刻后,卻還是伸出一雙小手,像母親曾經(jīng)安撫自己那般,輕輕替姜氏擦掉眼淚。
突然傳來的暖意,令姜氏緩緩抬起頭,云意禾卻逃也似的避開她的視線,轉身張開胳膊將姜氏擋在身后。
她一臉的惶恐不安,卻鼓足勇氣去看那女鬼:“我并不想知道你是誰……也不感謝你所做的一切!蓁蓁那個名字,一點都不好聽!”
“母親最近是變得有些反常……可她從前,一直對我很好很好!”
“我……我可以原諒她……你走……你走好不好?!”
姜氏曾經(jīng)對云意禾無微不至的照顧都是真的,云意禾還小,她很難理解那些真相,更沒辦法將突然出現(xiàn)的厲鬼視作生母,與她共情。
她只盼望著,這個女鬼能離她和她母親遠一些……希望母親能有所忌憚,再也不要傷害她了!
姜氏:“……”
生恩不如養(yǎng)恩大,她養(yǎng)大的女兒,果然是護著她的……
姜氏癡癡地看著云意禾的側臉,緊咬著牙齒,搖著頭不住地低泣。
天道不公!
天道不公啊!
為何她的兒子就是留不住呢?
為何蘇氏腹中懷的,竟是個女兒??
她自小聰慧,文采策論更勝過族中男兒!
可父親祖父他們非但不許她人前顯露,還不斷貶低她、壓制她……說什么女子讀書無用,她的那點兒才情,終究上不得正經(jīng)臺面!
祖母與曾祖母更是諷刺她心術不正、狹隘自私、難成大器,怕是將來難為一府主母!
可明明兄長當年考中解元的文章,是出自她手……
她不服。
她真的不服氣!
他們不許她再碰筆墨書籍,強迫她學女紅琴藝……
她就偏偏要做一做那一國之母,珠簾后指點江山!
讓他們跪地向她磕頭!
后來她真的設法嫁進了皇室,她也有過自己的孩子,還是個男孩兒,但是天不容他。
眼看再有兩個月他就可以出生了,他卻在她肚子里再也不動了……
引產(chǎn)有如分娩,從此,她再沒了做母親的資格。
天道何其不公啊!!!
姜氏頭痛欲裂,忍不住扯亂了自己的發(fā)髻,頭上的簪子、珠釵掉了一地。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是作惡多端滿手血腥……可我拿意禾當親生女兒養(yǎng)大的……我真的只是想讓她受些風寒而已……”
“我也心疼的,我有后悔的……嗚嗚嗚嗚……我真的有懲罰自己……”
她捂著腦袋痛苦地大嚷大叫,擼起衣袖,露出刀痕累累的手臂。
“……”
云意禾看著瘋癲的姜氏,擰眉蹲下身去,抱住自己,將臉埋在了膝間。
她害怕!
坐在梁帝腿上的小棠寶也害怕,她害怕自己被臭皇帝給捂死了,開始拼命掙扎。
她這兩日學了不少東西,功德剩的不多了,力氣明顯見小,根本掙脫不了。
轉了轉眸,她戴上指虎,調(diào)整身形,用力朝梁帝腿間砸去……
呃……
一日連傷兩次,梁帝痛得五官猙獰,卻不敢發(fā)出聲音。
小棠寶穩(wěn)穩(wěn)落地,挑眉一眨不眨地看著年輕女鬼:“你知道齊王妃為何對云意禾,下手一次比一次狠嗎?”
“生者各有其途,逝者自有其歸,冤屈也好罪孽也罷,九泉之下自有判官來定奪……”
“你想報仇,沒人能說你錯……你都死了五年了,可你明知人鬼殊途,鬼氣傷人,卻還陰魂不散地跟著云意禾……”
“本就動了惡念的姜氏,是被你的怨氣所影響,才越發(fā)失控的!”小棠寶一字不落地重復出師父說的話。
女鬼卻陡然發(fā)出尖厲的哀鳴聲。
不!
不是的……
風雨欲來,周遭原本平靜下來的鬼氣,劇烈翻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