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村村通還沒到位。
那年八月,賀強的父親病倒了,需要八千塊錢做手術。
八千塊,基層工人不吃不喝要干兩年。
很多孩子因為交不起340元學費不得不輟學。
一夜之間,天塌了。
家人和親戚窩在一起緊急商量對策。
“強子輟學吧!別浪費錢了!有高中文憑夠了,跟著我干酒廠,我保他一輩子衣食無憂。”
“家里能賣的賣了,湊一湊,不夠的我出!”
“趁著二老還在,讓他哥倆分一分家,免得日后鬧矛盾。”
三十瓦的白熾燈泡,因為電壓不穩(wěn)定的緣故,一閃一閃。
說是商量,其實就是大家在聽,大舅一個人在安排。
大舅在村里有家酒廠,鎮(zhèn)上有個糧油鋪,平時出入都開的桑塔納,是衛(wèi)隴村最成功的人,大家理所當然覺得他說的都是對的。
他讓輟學的賀強,此時正站在人群最后邊,光著膀子靠著磚砌的柱子,安安靜靜地看大舅在昏黃的燈光下?lián)]斥方遒。
“面條廠那幾臺破機器,值不了幾個錢,趕明兒我就讓人過來收了,那幫犢子看我面,能多給倆子。”
“這老房子,屋里頭那些個地啊田啊什么的,哦還有個池塘和一個果園,都給浩子吧,浩子結婚了,要用錢的地方多,現(xiàn)在養(yǎng)一頭家可不容易。”
“強子嘛,以后就住到酒廠來吧,大舅帶著你過好日子!”
大舅的安排井井有條,有理有據(jù)。
不但把父親的手術費安排了,連帶著把賀強兩兄弟分家的事情,也弄得一清二楚。
大舅的安排里,賀子浩得到家里的全部資產(chǎn),大舅給賀強一家酒廠當做補償。
和上輩子一樣,大家都覺得大舅的安排很公道,因此沒人表示異議。
可是賀強知道,兩個月后,父親會因為湊不夠醫(yī)藥費,得不到及時治療而死去。
上一世記憶里,大舅第二天就哄著母親簽了面條廠那幾畝地的產(chǎn)權轉讓書。
這塊地,他轉手就偷偷賣了一萬塊錢。
只送回來兩千塊錢。
再沒有了下文。
父親就這樣被拖死了。
得了家里全部家產(chǎn)的大哥大嫂,對此默不作聲。
大舅說好帶賀強干酒廠,真就把酒廠轉給賀強了,等到催債的上門沒收酒廠,大家才知道,大舅把酒廠抵押了二萬,賀強這個名義上的老板還倒欠別人一萬塊錢。
還不上錢,賀強被打了個半死,成了個廢人。
父親走后不久,母親也跟著去了,也許她最后也看清了大舅的為人吧,臨走前一直拉著賀強的手,哭著說對不起。
可是一切已成定局。
對不起又有什么用?!
母親死后,賀強被大哥大嫂趕走,成了一名流浪漢,到外頭四處打工撿破爛。
記不清多少個年頭,也不知道走過多少座城市,他見到了酒吧街夜晚的霓虹,看過城市上空炫彩的3d廣告。
最后大哥大嫂把他接回了家,說是給他養(yǎng)老,還給他買了保險,卻趁他睡著的時候,把他悄悄弄到后山的懸崖推了下去,沒記錯的話,享年48歲。
也許是老天爺都看不過眼,賀強又回到了1995。
回到這間老破舊的屋子里。
昏黃的白熾燈下。
再次看大舅的表演,看著他揮舞著手里的大哥大,看他脖子上刺眼的大金鏈子,覺得要多諷刺有多諷刺。
難怪他能把這么悲傷的場景演成他自己的舞臺劇,原來早已盤算好了每一步。
“大舅,其實我家的事,你不用太操心的!”賀強突兀地插了一句嘴,大舅原本手舞足蹈的動作戛然而止,拿著大哥大的右手有些尷尬地停在半空。
“咳咳咳!”一直在抽旱煙的二舅被嗆得眼淚直流。
誰也沒想到,賀強這個半大孩子會在這個時候說這叛逆的話。
雖然說大舅確實管的有點多,可是大家都能看得出來,都是為了他姐一家好。
大哥二話不說,抄起扁擔就要打人:“小兔崽子閉嘴,哪里有你說話的份!”
嫂子很是不屑地斜睨著賀強:“毛都沒長齊,懂什么深淺?”
父親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母親是個沒有主意的人,家里現(xiàn)在是大哥大嫂說了算。
賀強確實不該說話。
但那已經(jīng)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他知道后來發(fā)生的所有丑陋,也知道這里沒一個好人,怎么可能甘心重復上一世的悲哀。
上輩子從懸崖掉下去,當海水淹沒賀強鼻腔那一刻,那個軟弱聽話的賀強就已經(jīng)死了。
這輩子,他要把上輩子受過的委屈,通通還回去。
“大舅,你怕是也沒錢吧,不然為什么不先拿八千塊給我父親先看病呢?”
賀強沒有收斂,又小聲地補充了句。
大家伙都愣住了。
要不是賀強提醒,所有人都忽略了一點。
大舅說了一個晚上,從賣廠到分家,就是沒說什么時候能拿錢出來。
賀強知道,大舅根本拿不出錢來,他其實已經(jīng)在賭坊里欠了一屁股債,賀強家的那塊地,是他翻本的唯一希望。
“我哪有錢…”大舅一急,說漏了嘴。
那邊,賀子浩又抄起來扁擔:“你敢說大舅沒錢,我看你找死!”
母親也怒視著他:“胡說八道什么,是不是被臟東西上身了你!”
果然,就算說真話,也不會有人相信他。
大舅拉住暴起的賀子浩,很大度地沒有跟賀強“一般見識”,咳嗽一聲很爽快地說道:“行,我趕明兒就讓財務拿錢,這事兒就這么說定了,姐,你把面條廠的產(chǎn)權證書準備準備。”
“哎,放心吧,路上小心點啊。”母親沒注意大舅著急忙慌的表情,賀強也沒有繼續(xù)點破他。
大舅開著他那臺桑塔納走了,可能是走得急,點火的時候點了好幾遍,愣是沒有把車子點著。
“大姐,那我也回去了!”二舅放下旱煙壺,站起來推著自行車走到門口,終于還是沒忍住,停下來責備賀強,“強子,你也成年了,該懂點事了!”
“知道了二舅!”賀強朝他揮了揮手。
上輩子的記憶里,這個二舅也是個受害者,一直被大舅成功人士的光輝形象迷惑,砸鍋賣鐵地入股了他的酒廠,最后非但沒有掙到錢,還欠了三千塊錢外債,二舅媽氣得回娘家住了整整半年。
這一夜,大哥那邊的木床時不時發(fā)出‘嘎吉嘎吉’的律動,偶爾聽到大嫂罵幾句“除了弄老娘一身口水還能干啥…”之類的話,土房子四處漏風,幾乎沒什么隔音。
伴著右邊房間父親時不時的咳嗽,賀強重生后的第一個晚上,就這樣迷迷糊糊地睡著了。